明皇后反应最快,张罗宫人过来拍背、送茶、递巾子。
“好端端的怎呛这么厉害?”
庆元帝没有缓过气,暂时说不出话,却是直接侧头往曲静胜姐弟两落座的方向看来,双目如炬!
徐倓见状,隐约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耐人寻味地瞟了眼曲静胜。
她这是,真打算给他来一下。
真有她的!
青年勉强压住上翘的嘴角,赶在曲静胜开口前,黑沉目光定在令煦身上,沉声训道,“吃个饭总不安生,看这次把你外祖父踢的,还不快些道歉告罪。”
这话说得巧妙。
正准备离席赔罪的曲静胜动作一僵。
懵头懵脑挨了一声训斥的令煦同样不明所以。
好在他跟在徐倓身边有段时日了,隐约能看明白对方的眼色,琢磨出点意思,克制住没往姐姐身上看,抢先一步向庆元帝行礼赔罪。
庆元帝终于消停下来,不再呛咳,目若鹰隼锐利扫过臊眉耷眼的外孙,又狐疑望向抿唇不发一言的外孙女。
实话实说,若是年少的外孙不规矩无意为之,他不会动气。
但他怀疑更刚才那一脚是外孙女刻意为之。
这姑娘,从前是胆大包天,现今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不教训不行。
正想发难,衣袖被轻扯了一下。
明皇后微不可察冲他摇头,眸底带着请求。
庆元帝不忍老妻为难,咬牙吃了这个哑巴亏。
随便斥了两句,佯装大度揭过。
饭后,帝后准备歇息。
三个年轻人一同告退出来。
到坤宁门前,令煦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悄悄问曲静胜,“姐,你方才为何要……”
曲静胜余光注意到边上挂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青年,颇嫌碍眼,直接截断弟弟的话,“是我不小心,连累你替我顶包。时辰不早了,内宫这边将要下钥,你早些回去歇着,我也该回去了。”
这个时辰,赶不及出宫门回府。
遇上这种情况或是夜间轮值,令煦都会跟着徐倓,去徐倓在宫内的值房里借宿一宿。
令煦还想再说什么,曲静胜已经转身往坤宁宫后面的昭阳殿去了。
她入宫后,被安排暂住昭阳殿。
走进甬道,没行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刻意放重的脚步声,略显急促,似乎是为了提醒。
我走你追不好看,曲静胜索性驻足,安静等着来人。
身高腿长的青年几步赶上,嗓音低沉,直接表明态度,“孟家小姐那事,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曲静胜莫名梗了一下,沉默片刻,倏然逼近一步,讽笑道,“您对每个小辈都这样上心?”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
徐倓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认真凝视少女,无奈道,“璨璨,我们好好说话行不行?你若是觉得一句道歉不够,可以……”
“够了!”曲静胜冷声打断,清凌凌的目光带着明明白白的探究与审慎,“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
徐倓满心莫名,不知只是一个简单道歉,为何还说不清楚了。
他的困惑写在脸上,没有刻意隐藏。
曲静胜见状,心下一横,示意他,“你过来,靠墙站。”
徐倓依言行事,背抵宫墙。
曲静胜猛然欺身而上,一手撑在他右侧,踮脚凑近青年的唇。
呼吸有一瞬间交融,又飞快移开。
少女后退一大步,面无表情望向仿若丢魂一般盯住自己唇瓣的青年,冷声定调,“你在装,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戌时初, 昼与夜的界限模糊,问和答亦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此时此刻,言语只是苍白点缀。
值得推敲的是行为, 经不起推敲也是行为。
在夜色彻底笼住朱红宫墙前, 青年终于收回死死凝在少女唇瓣上的目光,一言不发挎刀离去。
曲静胜微微侧身, 目送那道背影阔步走过一盏又一盏的白玉立柱宫灯。
宫道上的青年,端正、挺拔、不动如山。
初一的夜,不见星月。烛火光影终究略显黯淡,照不透青年敛进夜色里的仓皇震惊与无措。
曲静胜原地停留片刻,神色如常回了昭阳殿。
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不自觉回想今日种种,搭在小腹上的手时而紧攥成拳, 时而放松摊开, 指尖偶尔扣索寝衣暗纹,慢慢变成无意识的重复动作, 泄露出一些后知后觉的情绪。
人总爱在夜不成寐的深夜里审视自己。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更漏流逝的沙沙声,还有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恶劣疯狂。
曲静胜想到什么, 扣弄寝衣的动作倏然一顿。
冷热适宜的早秋, 硬生生惊出个寒颤, 赶紧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这一夜,睡得自然不算好。
翻来覆去好像在做同一个梦。
说是梦又不准确, 因为梦里的内容与今天傍晚发生的事高度重合,只是少了克制。
梦里。
她的腿伸出去,却不是傍晚那样的误踢,而是有意识的实实在在踢到庆元帝身上,朝他疯狂发泄那些压抑不敢见光的暴戾情绪。
实话实说, 挺畅快。
可这份畅快里有股微妙的熟悉感。
梦里她绞尽脑汁思考熟悉感的来由。
可是想不出来,直到人猛然惊醒。
刚醒来的瞬间,灵光乍现。
想到了。
梦里踹庆元帝的感觉与亲徐倓的感觉类似。
——都能让她在不容于世的磅礴疯狂里体会到快意!
放纵的快意,很刺激。
深更半夜,曲静胜‘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赤脚奔去妆台前,捧起铜镜仔细分辨镜中自己的脸。
五官一如既往柔和,可是不用笑意伪饰时,眉宇之间流露出的阴鸷愤怒却让她心惊到绝望。
她一把扣下铜镜,可是镜中人却好似还在她眼前,用那双被愤怒腌透的眼镜死死擒住她,讥诮笑道。
曲静胜,承认吧。
你不是个正常人了,更不是个正经人。
次日,不出意外起晚了。
曲静胜到坤宁宫请安时,庆元帝早去前朝处理政务,明皇后亦带着八九位女官一头扎进书海里,忙着编书。
见明皇后十分投入,曲静胜不敢随意打扰,忙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唯恐留下来会被抓壮丁,跟着皇后与女官们一起翻阅那些前朝旧书传记,翻找其中的女子身影。
然后看着那些或激昂、或敏慧、或功劳彪炳的鲜活女子,一点点被剥夺独有的姿态,并根据编撰《内训》所需,以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去掩过她们真正的锋芒。
譬如有位西南奇女子,接掌亡夫权柄几十年,牧守一方,上征沙场下抚黎民,实乃豪杰。
而这样的人物,以石氏夫人为名为号,出现在《内训.节烈》中,因她终身守寡未改嫁,还为亡夫挣得了荣耀。
曲静胜现在有点害怕《内训》,脚步飞快出了坤宁宫,径直去往尚宫局。
季悬黎已被皇后朱笔点为司言女官,后日便要走马上任,近来忙司簿司的交接忙得日月无光。
乍然见到曲静胜找来,她不免心生诧异。
二人相交十几年,她知道曲静胜是等闲不爱给人添麻烦的脾气。
在明知她事务繁忙的情况下还来找她,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悬黎姐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曲静胜开门见山道。
季悬黎闻言微怔,敏锐道,“宫里的事?”
曲静胜的身份远高于她,做什么都比她方便,除了内宫里……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女官。”
“中秋夜宴上,戌时过半,有机会出现在镜湖附近的女官。”
“身高大概六尺二三寸,身量纤细。”那夜隔得太远,没能看清楚面貌,但身高体型曲静胜是有印象的。
她要找到和赵崇澍月夜私会的女官。
她心底的兽在昨夜彻底放了出来。
不啃噬血肉怎么叫兽呢!
从前她克制,从不与益王府正面对上。以至于让他们得寸进尺,认为可以随意把公主府所有人搓圆揉扁。
可她忍让忌惮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益王府,而是益王府可能有的将来。
她不要再忍他们。
那只能让他们没有将来。
找到那个女官是第一步。
季悬黎目前还是掌薄,日常辅佐司薄掌宫人名籍,找她查人是找对了门路。
况且中秋刚过去不久,一切尚有迹可循。
她沉默片刻,还是翻出一本册子,一番细细筛查后,留下一句,“你等我两刻钟。”
曲静胜看着她招来一位女史,两人一并出去。两刻钟后回转,提笔在纸上默出三个符合条件的名字。
“董照娘,尚寝局司苑,年三十有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