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伪饰。
包括她!
佟瑞秋莫名打个寒颤。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大着胆子给心底的猜测做确认,“此处荒僻,不知郡主为何来此。”
曲静胜没有回答,开口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进宫?”
有些答案不言而明。
九重宫阙太大了,藏污纳垢。可又似乎很小,层层宫墙包不住一个秘密。
佟瑞秋面上血色尽失,手里的托盘‘啪嗒’一声摔地上,人也随之软跪在了那滩汤药上。
她自幼学医,曾给许多人开过药方。
捕捉到那位皇孙眼底迷恋与轻视并存后,她给自己开了救命良方——避。
她为何进宫?
当然是为了更好的生,为她自己,也为家人。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初衷,可……一位年轻又英俊的皇孙给予的热烈情爱,足以冲昏任何一个普通姑娘的头脑。
尤其是在她进宫见识过真正的权势后,方知那一份从重重利弊规矩底下迸发出来的情义有多滚烫可贵,如罂|粟一般令人难以抗拒。
所以她走错了路,带着一家子的性命在鬼门关徘徊一次又一次。
中秋夜是,今日差点又要重蹈覆辙。
年轻女官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曲静胜轻轻放下药罐子,转身扬长而去。
她开始还是平静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有点像在奔跑。
少女提着裙角,穿花拂柳跑过成排的海棠树下,一脚踩上宫人们未来得及清扫的海棠果,鞋底一滑,狼狈摔倒。
运气好,没怎么摔伤,只左手撑地时磨破了一点皮,抹点药膏就能好。
皮肉受伤可以求医用药,可性格上的顽疾又该如何治愈?
曲静胜顺势坐在地上思索起来。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心肠很硬,可是她似乎只对亲人心肠硬,她用最刻薄的言语去回击父母,用最卑劣的角度去揣度长辈,冷眼旁观曲家江河日下……
可对待一个只能算陌生人的女官,她却稀里糊涂心软了,觉得对方何其无辜。
她果然不是正常人吧。
正常人哪里有这样的。
曲静胜狠狠搓了一把脸,逼退涌到眼眶边的情绪。
“怎么坐这里了?”青年冷淡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曲静胜怔了一下,缓缓回头。目光随着那截贵重的绯色公服下摆缓缓往上移,白玉革带、云凤佩绶,狮子补子。
青年头顶七梁冠,迎着杲杲秋阳而立,不说不笑,那挺拔身躯里却自透出一股少年得志的意气飞扬。
他可真耀眼啊。
光鲜得令人羡慕又嫉妒。
曲静胜朝青年伸出手:“你拉我起来。”
她太理直气壮,好像他合该如此,必须如此。
徐倓不动,他垂着眼凝视少女片刻,嗓音里带着长辈的严厉,近乎告诫:“适可而止,璨璨。”
可惜他面对的不是什么听话的小辈。
曲静胜仰着头,用眼一寸寸放肆描摹过青年出色的五官与不动如山的眉眼,突兀笑开。
纤纤手指毫无征兆爬上绯色公服的下摆,借力慢吞吞站起来。
徐倓想要避开,又怕把她扯摔,蹙眉沉脸任其动作。
曲静胜刚站直,他便立刻想往后避。
可他的动作不如那只手快。
少女白中透粉的指尖划过他胸前的狮子补子,这是一、二品武官的象征。
蜻蜓点水一般,往栩栩如生的狮眼上轻弹一下。
笑得戏谑又意有所指:“你难道躲不开我?徐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徐倓当然躲得开。
所以, 转身离去的脚步毫不犹豫。
曲静胜没有丝毫追逐阻拦的意思,只抚着袖边褶皱,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发问:“你知道我母亲有意让我和益王府联姻吧。”
“听说你从不在兴、益二王中站队, 那中秋夜, 镜湖边,为何要对我指认私会女官的人是赵崇澍?”
徐倓何其敏锐, 他几乎在第一时间洞悉了曲静胜话语里的幽微深意。
她在推敲他的行为,试探他的私心。
太荒谬了。
是嫌如今情形不够难堪么。
“我承帝后抚育多年,岂能明知二老子孙将起罅隙而坐视不理。”徐倓驻足回身,板着脸用平铺直叙撇清关系:“事实上,我不止提醒了你, 也提醒了益王府。”
“果然是你啊。”曲静胜似笑非笑,自顾自继续道:“你知道吗, 我本就无意与益王府搅和, 另选了一勋贵子弟,筹谋择日请旨赐婚。可惜, 益王夫妇动作比我更快,将那人荐给了淳妃尚永嘉公主。帝后甚为满意, 如今已算过了明路, 只等找个好日子颁赐婚圣旨了。”
徐倓闻言先是一惊, 转瞬那面色变得难看更难堪。
近来他诸事缠身,月前借由景佑帝遗孤病重的消息引蛇出洞那一大波人, 至今还未完全梳理清楚。
仪鸾司牢狱里用句“人满为患”来形容也不为过。
关于永嘉公主将要定亲这事他依稀听过一耳朵,却无暇仔细了解,不知对象竟是曲静胜相中的那个小白脸。
“果然是你。”徐倓眸覆寒星,审视的目光终于顾不上所谓避嫌与失礼,笔直定在眼前那张芙蓉面上。
他重复方才听过的话, 声线沉而缓,从简单四字中咀嚼出了复杂滋味。
“所以,你近来种种逾矩行径,皆意在报复我?”
曲静胜坦坦荡荡回视,头一次品出青年身上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英俊。
她为这个意外发现而展颜笑了起来。
这个笑落在徐倓眼中甚是恶劣,可恶非常。
世人形容年轻鲜妍的姑娘,总爱借花拟水。
而他眼前这个,更像是山。
嶙峋奇绝的峰峦,万仞如锋刃。
利得出奇。
在徐倓翻脸之前,曲静胜主动收回过分直白的视线,她今日这番言语用意不在挑衅。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目的。
她要给益王府一家子一个刻骨镂心的教训。
揭露赵崇澍与女官私会中道而折,自然有其他法子达成所愿。
“帮我个忙吧。”
曲静胜敛尽眼波笑意,郑重保证:“往后,私下你我再不会见,更不会再做逾矩行状。”
犹如兜头一桶冰水,浇在正炙的怒火上。徐倓不期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他静了一息,压下那些喷薄翻涌的情绪,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先说。”
“带我去一趟你们仪鸾司的牢狱。”曲静胜道:“听说孟家将要过堂受审,我想见见孟芷繁。从前我与她龃龉颇多,敌友难辨。这一面,只当全了昔年我被困思过院时,她几次三番前来探视的情谊。”
*
仪鸾司乃天子亲卫,衙暑设在皇城前朝以西,不算太远。
过承天门街,曲静胜从一处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仪鸾司,生平头一遭见识了底牢的脏乱腌臜。
昏暗阴湿的囚室内,孟芷繁坐在杂乱打绺的稻草里,隔着厚重栅栏注视来人。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孟芷繁发笑:“昨日我探监你,今日你探监我。”
“不过你比我强。记得从前我去思过院看你时,总得偷偷摸摸,来回打点。今日你来之前,衙役却单独把我带到了空置的监牢,令我拾掇一下自己,以免唐突了贵人。”
曲静胜静静打量她片刻,见她头脸脏污明显,头发蓬得像鸡窝,几乎看不出原本艳丽多姿的模样,慢慢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你没有听从。”
孟芷繁嘲弄轻嗤:“在死牢里和死囚讲什么体面。”
收监月余,她最大的体会便是人不比畜生高贵。
一间小小的囚室,一群从前还算光鲜亮丽的夫人贵女,成日踩着便溺秽物吃饭入睡。不出几日,什么高高在上的体面心气,全磨没了。
她与母亲用来睡觉的几把烂稻草,几乎每日都会不翼而飞。
有时夜间惊醒,听得耳边窸窸窣窣的响动,她都分不清是人还是满地乱窜的鼠类。
曲静胜为之默然,把带来的吃用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原本随意坐着的孟芷繁突然手脚并用冲过来,夺了一碟,指头捻了肉块便往嘴里塞,她像是饿得狠了,吃得又急又凶,噎得都快翻白眼了还在硬往下咽。
“唔——咳——”
“诶,你慢点!喝点水,没水——”曲静胜伸手想要替她拍背,发现隔着栅栏够不着,忙扭头去看徐倓。
徐倓是跟着她进来的,不过他抱刀停在了二十步开外的过道拐角,沉在一处阴影里,静得像监牢里林立可见的木柱。
领会到她的意思,徐倓于昏暗里与她对望,悄无声息快步离开,去往值房取水。
徐倓走后,原本狼狈呛咳不止的孟芷繁逐渐安静下来。
她所在的方位,看不见有人守护曲静胜左右,也没听见任何脚步声,但她循着曲静胜的视线,能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