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86)

  曲静胜觉得曲邕不像说谎,脸色随之凝重:“什么样的刺客?可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

  “不知底细。”曲邕以手捂脸,掩住奔涌的泪意,瓮声瓮气回答:“他们统一黑衣覆面,兵器也是最常见的长刀,不过其中一人可能擅使双刀。”

  “可能?”曲静胜不解。

  “我从他出招的动作推断出来的,他杀死王威后,下意识挑走了王威的环首刀,左手接住,然后双刀并攻你祖父。那时候我正被你祖父推入皇陵机关密道保命,匆忙间只见他出了一招。”

  听起来是个高手。

  曲静胜百思不得其解,谁会下这么大本钱刺杀区区一个曲邕?

  意义何在?

  “你们想知道的我都已说了。”曲邕再度低低开口:“另有一些曲家的家底人脉,以后我也会慢慢转给你们姐弟,但愿你们真能如祖父的期待,将曲家重新撑起来。”

  令煦从头听到尾,心中早淤积不知多少怨愤恨意,闻言连讥带讽道:“你们都把我们姐弟算计到骨头里了,还指望我们替曲家振声势,扬门楣!可是没睡醒?”

  曲邕受了冷言冷语,反倒笑了笑,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鼻涕,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

  “听你的意思是,你准备继续留在公主府,等着哪一日再被你母亲称斤论两卖出去?这次是卖给曲家平事,我这当爹不好和亲儿子动真格,你若赖账我认了。只是不知下一次,你能否遇到我这样通情达理的好买家,说起来,你也到可以议婚的年纪了,静质也快了,女儿家总是要早些。”

  “闭嘴!闭嘴!休要胡说!”少年意气,经不住激,更受不得辱,令煦暴跳如雷,劈手直接掀了茶案。

  曲静胜下意识想安抚弟弟,将起身时又缓缓坐了回去。

  有爱才有恨。

  令煦如此愤怒,大约是心中始终压抑着他自己的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期待。

  可他们倒霉,父母皆是一等一的自我之辈,撑不起这份期待。

  长痛不如短痛,早些认清现实彻底死心也好。

  一截碎木朝曲邕迸飞而去,他一把捏住,握在指尖把玩,嘴上不忘继续火上浇油:“你母亲摆弄你这个大活人,而你,却只能摆布这些木胎死物,知道为何差距这般大吗?因为你在公主府中无权无势,只能靠她那个公主活,她就是你的天。”

  “若你回到曲家,接手了家中资源,再有帝王外孙这层血脉加持,未来你就是实权少年国公,一族之长,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届时,谁还能摆布你,摆布你的姐妹?”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眼前,令煦被刺激得浑身颤抖,双目猩红,眼底隐有晶莹闪烁,却固执不愿落下来。

  良久,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才是你们谋我回曲家的真正手段吧,真狠啊。”

  昨日,他还在为曲邕见缝插针的言语挑拨恼怒不已,今日见识了真章才知道那些话有多微不足道。

  曲邕父子设计逼得固安公主为了赵崇澍那个外人、为了权势放弃他,让他无路可走,才是最诛心的挑拨,也是最有效的挑拨。

  曲邕目光微闪,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自打他们母子几个被关进思过院后,他日子过的浑噩,几乎再未仔细看过这个嫡长子。

  今日才发现他竟有几分二弟曲定的影子。

  他的弟弟十五岁初出茅驴便以三万兵马大破十万敌军闻名于世,乃天生的将帅之才。

  那时候他上有能干的父亲,下有出息的胞弟,自己还有国公府的偌大家业可以继承,满都城里无人比他的日子更潇洒,皇子都比不上。

  后来他还娶了才貌双全的庆王府郡主,生下几个可爱的儿女。人说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他却是事事如意,可能是他太得意了吧,老天看不下去,所以一朝变天,庆王谋反了。

  他的父亲因为与庆王府的姻亲关系受尽景佑帝猜忌,百官排挤,搏命半生挣来的官职被削得只剩虚衔。

  他的弟弟一身好本事,本该驰骋疆场扬名立万,却被困在都城的小小校场里,操练一群锁子甲都扣不明白的新兵蛋子。

  他的母亲整日战战兢兢,夜不能寐,总梦见全家上断头台的情景。

  忆起那段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曲邕眼底那丝不忍飞快敛下,将目光移向许久不发一言的曲静胜脸上。

  “璨璨,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当初其实是我最先提议把你们娘几个关去思过院的,你祖父母与二叔都犹豫过。”

  因为他最好的日子,始终是年少时,当父母的儿子,当弟弟的兄长。那时候,任何风雨都刮不进国公府的门楣。

  娶妻生子后,日子也不乏快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家立业。

  从父母到妻子,都督促他该立业了。

  可他昨日还在跑马章台,如何能撑得起偌大家业。

  所以,他做出了抛妻弃子的决定,自欺欺人的想要将光阴拨回到幸福的原点。

  曲静胜厌烦极了这些翻不完的恶心旧账,没有搭腔,冷眼看曲邕又要出什么招,令煦满腔恨意,更无心理会。

  于是曲邕只能自顾自继续说:“我本反复小人,趋利避害为本性。当初舍了你们是真的,今日费尽心机想谋你们回来也是真的。”

  “璨璨,你应该知道吧,你刚出生时我依照男儿字辈为你取名令璨,后来被你祖父以不合规矩否了,他给你定名静胜。这名不是他老人家随便取的,‘静’是他奉行的‘柔’与‘静’里的静,胜字就简单了,我们是武将人家,‘胜’为吉,更为无上荣光。”

  “无论如何,你祖父都曾为你的存在真心欢喜过,等会儿再去灵堂给他上香烧纸时,暂且放下心中对他的怨恨,让他走得安心些,可好?”

  “大棒子刚打过,紧接着又用上了怀柔计,这般张弛有度的路数,老国公没少教你吧?”曲静胜站起身,冷淡睇着曲邕,一双妙目不见丝毫动容,只有嫌恶的警告:“不要再对我用怀柔计,恶心透顶。还有,怎么选,令煦自己决定,我不会以个人喜恶插手。”

  还是那句话,平静的海面培养不出真正优秀的水手。

  如果令煦连这点决定都不敢做,又如何在未来图谋把握自己的人生。

  她这爽快撒手的态度,引得令煦与曲邕齐齐望来。

  曲静胜没再言语,径直出了厅门。

  脑中一刻不停整理着从曲邕处得来的信息,其他的都不算什么,唯独刺杀曲邕的刺客让她很在意。

  太古怪了。

  想得出神,没注意到前面垂花门处匆匆奔进来一个丫鬟,险些撞个满怀,幸好及时闪躲开了。

  丫鬟吓得连忙要跪地认错,曲静胜抬手制止,蹙眉问:“何事这般急切?”

  丫鬟咽了口口水,慌里慌张回答:“兴王殿下带来了陛下的圣旨,前面已经在摆香案,二夫人让奴婢来请郡主您几位赶紧出去接旨。”

  兴王。

  帝王嫡长子亲至,想必带来的是好消息。

  果不其然,圣旨里按照国公品级规制为老国公曲礼赐下了丧仪,还令皇长子兴王代替帝后致奠。

  曲家的一干人等以秦老夫人为首,纷纷还礼。

  兴王刚过不惑,面容略显老态,但身形挺直,气度清绝,一举一动,萧萧肃肃如松下风。

  他虚扶起秦老夫人,温声宽慰几句节哀,之后便把目光落在曲静胜姐弟身上,温和招手:“璨璨,令煦,来大舅舅这里。”

  这一招手,三步之外的曲静胜明显闻到了他身上飘散出来的熏香气息,在烟熏火燎的灵堂里,那般浓重的香烛纸钱气味都压不住他身上的香气,足见何等馥郁。

  怕是能赶上书中记载坐处三日留香那位了。

  整日身上芬芳四溢,鼻子当真受得了吗?听说这位兴王舅舅身体可不算太好,合该吃用都清淡些才对。

  曲静胜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狐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斯斯文文行礼唤道:“大舅舅。”

  令煦紧随其后。

  兴王拍了拍令煦的肩膀,和颜悦色对二人道:“我这一携旨登门,都城各家肯定会闻风而动,前来致奠。你们接下来要辛苦了,丧仪繁琐熬人,切记量力而行,莫要为些虚名强撑,作践了自己的身体。”

  “多谢大舅舅关怀。”曲静胜道谢,客客气气遵守着一对不太熟悉的舅甥之间的礼仪距离。

  事实上,舅甥三人之间也确实生疏,过往十几年加起来见过不足五次,更从未有机会好好相处过。

  他们之间最紧密的关系除了一层血缘,便是前两天曲静胜暗中联系兴王小舅子邱晟卖益王府示好兴王,但此为隐秘,绝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分毫。

  “自家人,一句话的事何至于如此客气。”兴王目光落在曲静胜脸上,定了一瞬,缓缓又道:“璨璨,你母亲是个急脾气,若有为难,可来王府找大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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