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益王妃还想说什么,益王一把将其拖去身后,挡得严严实实,连连解释:“公公误会了,她这些年被我宠坏了,小性得很,总是口无遮拦,说话不过脑子!”
德海倒也没揪住不放,眼风在屋内一转,又问:“不知郭按察使父女何在?陛下让他们一起进宫。”
“他们在西路院——子——”益王最后两字宛然变了腔调,痛嘶出声。
益王妃恨恨收回手,阴阳怪气道:“只去过一次,你倒是记性好,到底是鲜花味浓,能勾人。”
德海与徐倓从前在庆王府时都见过益王夫纲不振的一面,对此习以为常。
跟来的三位女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心中却各有思量。
季悬黎一时替好姐妹悬心,暗道益王妃这般泼辣性子,日后璨璨嫁去王府,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又暗恼自己人微言轻,想替姐妹打算也有心无力,只盼着益王妃今日摔个大跟头,就此沉寂。
不多时,郭巡父女被带了过来。
德海眼睛溜过面色惶然的父女两,并未多言,吩咐登车回宫。
徐倓顺势跟着落了一眼,眼尖的发现那郭小姐脖颈上似有痕迹,立马移开目光。
心想果然不是什么光彩的‘撮合’。
三辆马车,三名女官各自陪同一名女眷。
其余侍从都被德海打发得远远的,唯恐益王妃与固安公主不管不顾又在外面吵起来。她们自己丢脸便罢了,听见的人可能丢命。
季悬黎资历最浅,自是与郭泳思同乘。
及至登车时,季悬黎担心惶惶不安的郭姑娘踩空,伸手扶了一把,不期然竟被斜里一股力道重重撞开,一头磕在马车上。
郭泳思亦是收势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往车下摔。
紧接着,季悬黎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郭泳思摔得七晕八素,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刚才撞人的益王妃一脸歉意,上前搀扶,口称“对不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变故陡生,益王妃突然从袖里掏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冲着郭泳思心口扎去。
郭泳思瞪大眼,反应倒算灵敏,原地打了个滚躲开,只被擦伤了手臂,吓得连声惊呼:“啊!爹爹!救我!”
季悬黎顾不得晕沉沉的脑袋,踉跄冲过去抢匕首救人,负责‘看管’益王妃的女官也冲了过来。
“王妃不可!快住手!”
从前在庆地,益王妃曾跟随明皇后守过城杀过敌,打两三个壮年男子绰绰有余,区区两名深宫女官合力,远不是她的对手。
几息之间,她便摆脱两人纠缠,又气势汹汹朝郭泳思扑去。
圣水寺的拴马桩在山门西边,马车为了方便女眷则直接停在山门前,郭巡与德海等人正在西边取马,听闻独女哀呼求救,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见此情状,目眦欲裂。
“住手!”
郭巡一手将女儿护在身后,一手去缴益王妃的凶器。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根将军,并不把区区一个王府贵妇放在眼中,扭头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女儿身上,观察她可有受伤。
直到右腰传来剧痛!
“噗呲——”一声,利刃已刺破血肉。
“疯妇,老子给你脸了!”
郭巡不敢置信,疼痛激起了凶性,虎目一凛,再无顾忌,猛地拽住益王妃胳膊,大力往边上砸去。
益王方才正见缝插针拉着徐倓旁敲侧击询问帝后态度,来晚一步,正好撞见王妃被扔抹布似的掼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忙冲过去将人扶起来,暴呵出声:“郭巡你放肆——”
‘肆’字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郭巡汩汩流血的侧腰与王妃手中滴血的匕首。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当初你娶我时说过绝不纳二色,今日你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待入了宫,陛下娘娘为了安抚她那有用的爹,定会让她给你做侧妃!”益王妃理直气壮道:“我不趁现在除了她,难道要等她上了皇家玉牒再动手?”
益王扶着脑袋,似被气得头晕,暴怒嘶吼:“你简直不可理喻,毒妇!”
半垂的眼下,飞快掠过一抹可惜与烦躁。
太可惜了,郭泳思竟然没死。
如今情形,郭泳思死了才对益王府最有利。
他目前只是亲王,而非皇帝,郭巡只能在暗中为益王府所用。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一切都被摆上台面,借郭巡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后继续倒向益王府,往后且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当官吧,最后或许还能勉强终老。
那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郭泳思就很多余了。
事到如今,他要这么个尴尬侧妃有何用?
是时刻提醒帝后他曾有不轨行迹?还是让人横亘在自己与王妃之间,成为一根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郭泳思立刻去死。
王妃以妒忌为由动手,再恰当不过。
夫妻两没通过气,却自有默契。
可惜啊——
徐倓匆匆扫过眼前乱局,快速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就近扯下马车车帘去为郭巡按压止血疗伤。
德海黑着脸凑过来问:“伤势如何?”
“血止不住,得尽快回去找御医。”
小半个时辰后,隐在夜色里的宫门悄无声息打开,一行人疾驰而入。
郭巡父女直接被送进御药局,交由御医救治,三名女官留下支应。
益王妃腿摔伤了,德海本也要将她留下,她坚决不从,于是只能领着众人一起到乾安宫门前,先独自入内,将郭巡重伤之事一五一十汇报给帝后。
不足片刻,里面传出庆元帝中气十足的怒吼:“让那几个逆子逆女都滚进来!”
益王一咬牙,勉强撑起兄长派头,走在最前,益王妃一瘸一拐落后他半步。
固安公主隔开两人几步,独自走在一旁。
徐倓忖度‘几个’,应该包含了自己这个逆子,低眉顺眼跟在最后。
进殿,四人齐齐跪下叩拜,不等他们问安,庆元帝已扬手‘噼里啪啦’将龙案上折子全砸了过来。
“朕与皇后做了什么孽,生养出你们这些不省心的蠢物!”
徐倓觉得这话不像在骂自己,毕竟自己错在‘欺君’,他若蠢,被他蒙蔽的庆元帝算什么。
固安公主与益王则喏喏告罪,不知如何应答,明皇后不咸不淡的嗓音插进来:“也不算太蠢吧,至少及时反应过来了,还能瞒着所有人来了出将计就计。”
乍一听有维护之意,可固安公主升不起半分侥幸。
母女三十多年,她了解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对小辈无条件宽纵溺爱的长辈。反而,在许多时候,明皇后比暴躁的庆元帝更严苛犀利。
果不其然,明皇后下一句便把她打入地狱:“她只是贪,贪权,贪过头了难免显得失智。”
“母后!”本朝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出嫁快二十年的公主。
固安公主受不住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针见血的犀利点评,哀哀唤了声:“父皇!母后!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怕极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日子,怕孩子与我翻脸无情,希望手里握些底气。”
明皇后根本不接固安公主的诉苦,更不去看她凄然的脸,自顾自继续说:“你不仅贪,还虚伪自私,一味贵己。若你能为了权势一条道走到黑,当娘的尚且高看一眼你的韧性,可你豁不出去啊。”
“为了权,你的女儿可以吃夹生饭,嫁给沾着勾联女官官司的赵崇澍,赌纸能包住火,将来不会随夫获罪,又被幽禁几年甚至几十年。轮到你自己,郭巡前途无量,一表人才,嫁他至少不必担忧坐罪,可你只因察觉其中为兄长算计,便怒而掀桌,半点摆布受不得。”
“放于利而行,难怪多怨。盈华,是我与你父皇没把你教好,误了你,也险些误了你的下一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
明皇后叹息一声,憔悴的面色透出疲惫,失望道:“你都是当祖母的年岁了,我也不能将你如何。罢了,回去闭门多读读书修修心吧。往后你少进宫,也少与外面的人掺和,你府上的事,你与儿女间的龃龉,更不要对我与你父皇诉苦,我们不会再插手。”
“母后父皇你们偏心!”固安公主不敢置信自己竟因这点小错被放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花了妆面,乱糟糟一团狼狈。
她‘腾’地站起身,积年怨怼彻底爆发。
“只因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处置了二哥,你们便不要我了!当年也是,分明一直说要留我在身边,可冲着卫国公府的权势,冲着野心,最后还是将我远嫁给了曲邕那个文武不成的纨绔子!说我吃女儿,是你们先教我吃女儿的啊,赵家的血脉里流淌的就是同姓相食!”
“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我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