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中惊春_抱鲤【完结】(94)

  徐倓并无此意,他只是想确定山雀在曲静胜这里的地位,这种敢放心带出去做坏事而不怕背主的丫鬟,必是心腹,不怕她知晓二人关系隐秘。

  “你进去听听你家郡主在说什么。”

  山雀满心疑惑入内,神情恍惚出来。

  直愣愣瞅徐倓半晌,敛下面上失态,挥手示意其余丫鬟随自己退下。

  徐倓在原地略站了站,长指掀开层层垂幔,转入拔步床深处。

  少女密密实实裹在厚厚锦被中,只露出一颗漂亮脑袋,杏眸紧闭,眼睫纤长,不知是在发热还是盖得太厚实,脸颊有薄薄一层红。

  察觉到有阴影覆在自己身上,半醒半寐的少女略睁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来了,坐。”

  徐倓第一次进入姑娘家的内室,呼吸间尽是女儿家身上那股柔软的馨香,不至于拘谨到手足无措,也绝不可能大喇喇往人床沿坐。

  但站在床边跟躺着的人交谈,难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索性撩袍坐在了脚榻上,一条长腿憋屈半屈。

  曲静胜略翻过身,侧躺的姿势,开口前先咳了一阵,眼底浸出淡淡一层水色,眼皮也染了粉,她眨动长睫,弱声弱气问:“我可是耽误你了?”

  与昨日差不多的问题,只差一个亲吻下颚疤痕的动作。

  徐倓望着那张泪盈于睫的小脸,反应远不如昨日尖锐。

  而是忽然伸手,将少女的一只胳膊从锦被里剥了出来,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几息,尔后屈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一敲,意味不明道:“又骗我?”

  “你懂岐黄之术?”曲静胜愣住,讪讪承认:“我只是想缓和气氛,不想像昨日一样争执。”

  她不知徐倓有这本事,否则何至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借病装可怜示弱。

  一时颇觉骑虎难下,心中难堪。

  青年戳破了她的小心机,却没有借题发挥翻旧账的意思,而是牵着她的手,按到自己下颚疤痕位置,平心静气道。

  “今日不吵,我们好好说话。”

  “陛下让我外调离京,品级与爵位不变。”

  不变又如何,外任与京官能相提并论吗?

  况且徐倓从前任职的可是仪鸾司,天子亲军,心腹中的心腹。

  都说坏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曲静胜一时只觉手底下这块略有凸出的旧疤烫手得很,比她昨夜高烧时的体温还要灼人。

  有点软刀子割肉的感觉,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一架。

  “当真与你无关,璨璨。”徐倓牢牢捉住她欲缩回去的手,偏头与她四目相对,坦然中带着自嘲:“昨夜,娘娘训斥公主时我亦在旁,颇有感触,为人处世第一条,持身要正。”

  “路上立着笔直一根旗杆,众人路过它时只会绕着走。反之,路上歪七扭八插着一根旗杆,见到它的人,多半会起意将它按照自己心意扶正,厉害些的,可能还要拔出它耍一套棍法。”

  “当初包庇赵崇澍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后来被你裹挟利用本质是我自己立身不正惹出的祸事。没有你,我这般私心深重的人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仪鸾司。”

  徐倓十分坦诚:“现在离开也好,我自幼长在庆王府,兴益二王待我如弟如子,若日后局势更迭,我继续处在那个位置上,且不说能否做到秉公办事,光冷眼看他们沉浮,我都会觉得情难以堪。”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曲静胜听得认真,心中赞成徐倓急流勇退之余,又有小小疑惑。

  昨日她可是把徐倓气得说出‘分道扬镳’了,他今日就算冷静下来完成了自我开解,也不至于如此通情达理吧。

  这……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曲静胜迟疑问道:“你很吃楚楚可怜那一套?”

  “不吃。”徐倓洞悉了她的想法,好笑问道:“璨璨,你刚才说自己为何示弱于我?”

  “缓和气氛,不想吵……”曲静胜边重复边思索,最后尾音稍扬,似有所悟。

  徐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被她利用,而是她是否只有利用。

  如今她已目的达成,徐倓于她可有可无,还愿意花心思弥合这段关系,足以证明她的心意,比说千万句对不起管用。

  青年将她按在下颚的手拿下来,于指尖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如昨日她的唇拂过他的疤痕,带着满目赞赏笑意:“聪明姑娘。”

  他笑得意气风发,偏眼波漾着温柔。

  曲静胜这次当真觉得指尖有火,忙把手藏回被子,恼道:“你是被贬官,别笑得像打了胜仗!”

  徐倓抬抬眉,仍在笑:“我就是打胜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锦绣香闺到底不便多待。

  矛盾解开后, 徐倓又简略跟曲静胜说过昨夜益王与固安公主的闹剧,最后试了试少女的额温,确定没有反复发烧后, 叮嘱几句, 先行离开了。

  曲静胜打算再睡一会儿,闭目刚酝酿出些微睡意, 耳畔又响起鞋底踩上花梨木地坪的动静,听起来不似丫鬟的绣鞋轻盈。

  莫非是徐倓去而复返?

  睁开一只眼,撩起床幔,少年清瘦的身影闯入眼帘。

  “令煦,你不是去国公府了?”

  令煦抿唇沉默半晌, 缓缓开口:“姐,你与徐倓, 何时开始的?”

  “你一直在?”曲静胜微惊, 转瞬又明白过来:“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我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还算了解他的为人, 并非浮浪子弟,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探病闺秀的无礼请求。我们只是喊他一句小舅舅, 并非真的血脉亲人。”令煦半垂着眼, 看不出情绪:“他是第二个周镜明?”

  曲静胜暗自心惊, 自打经历过被父母双方为货物交易后,这个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脱胎换骨。

  方才以这副年少稚嫩的模样扮猪吃虎, 竟将徐倓套进去了。

  “不是,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出自本心,而非形势所迫。”曲静胜立刻否认,唯恐含有半点迟疑而加重弟弟的满腔戾气。

  “丢了周镜明, 我只觉气恼。”

  “没了徐元安,我会难受。”

  令煦目光直直落在曲静胜脸上,并不掩饰直白的探究,他很怕姐姐与他撒谎,独自将苦果咽下。

  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少年似放了心:“我明白了,姐,你休息吧,等你风寒痊愈后我们再谈,今日我先去国公府一趟。”

  令煦离开公主府后,没有直接去往国公府,而是乔装打扮去了西城一座民房。

  不多时,房里进来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但鞋是官靴。

  见到令煦,中年男子并不轻视他年少,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公子急招下官所谓何事?”

  “刘大人不必多礼,曲……父亲第一批把你交到我手里,想必是极信你的。”令煦笑得人如其名,暖阳和煦:“我看过你的生平,知晓你如今在都城官驿任驿丞,不知能否帮我个小忙,给随父住在官驿里的郭泳思郭姑娘带几句话。”

  他敢将徐倓放进姐姐的闺房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但凡徐倓有任何异动,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人的交谈他藏在暗处听了七七八八,包括昨夜益王兄妹那出闹剧。

  真是一群恶心东西,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就当提前为姐姐收利息了。

  姐姐啊……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可还是那句话,徐倓不是什么浮浪子弟,不可能先对名义上的小辈下手,那只能是姐姐主动了。

  姐姐的高傲矜贵早被思过院那食不果腹的四年多磨平了,但她还有骨气。否则当初仅凭血脉与愧疚便可获封县主郡主,何至于冒着天大风险去弄到都城布防图献给庆元帝。

  一个傲骨铮铮的年轻姑娘不得不逾矩去吸引一个‘长辈’借势,哪怕那位长辈年轻英俊,前途不凡,看起来与她甚为相配,依旧难掩此事本质。

  无形逼迫、走投无路与屈辱。

  其中当真没有难堪酸楚吗?

  他不信。

  刘驿丞谦卑一揖,没留意到令煦眼底一闪而过的森冷寒意。

  “公子折煞下官了,昔年下官遭人诬陷夺官徒刑千里,全家老小皆仰赖国公府才得以苟活。后来亦是老国公为下官活动,让下官得以复用,做了流放地的驿丞,几经周转又调至都城,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国公府于我刘家恩同再造,公子乃老国公选定的继承人,但凡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刘大人真是爽快人。”令煦笑笑:“我也不能亏待你,实不相瞒,今日我已袭了国公爵,有卫国公府与公主府在,来日总少不了你一个正印官。”

  本朝驿丞说是官,其实‘未入流’,既没有正式品级,循资升迁难如登天,前两年的《吏部则例》中记载,一百三十多佐杂官中,仅一人升了正印官。

  刘大人闻言几乎感激涕零,连连保证一定将公子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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