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怎么有点没摸到呢?”她嘟囔着。
宋谈一把抓住她的手, 几乎将牙咬碎:“行了你,别得寸进尺, 除了我愿意让你摸来摸去的, 只有那个死人。”
李昭笑了下,回头低低唤了声孙瘸子:“你走吧,我留在这就行。”
孙瘸子点点头,带着尸体慢慢离开了, 好在他并不起眼,凌晨又是防守倦怠的时候,尽管少了个人,也没人看到。
“我去赵府找你,撞上了锦衣卫。”仿佛知晓她心底疑惑,宋谈主动开口,“周易为了避嫌,也把我抓进来做个样子。”
“你怎么来了?”他又问。
“不放心。”李昭叹气,又问,“你见过赵青淮吗?他怎么样了?”
宋谈目光不得向对面监牢飘去,他又想到赵青淮那副惨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了。
“他……”宋谈含糊开口,“你等会就见到了。”
“可到时候不要出声,也不要哭鼻子啊。”
李昭听着他的话,心渐渐紧缩起来,宋谈不是乱说话的人,他的话若是有三分不好,便是已经有了十成十的坏。
可过了会儿,外面依旧没有动静,李昭因为担忧了一夜,此时眼皮不由得慢慢阖上。
她的头不知不觉落在宋谈肩头,宋谈原本一夜也腰酸背痛的,察觉到肩膀上那点重量。
他不自在动了动,可李昭立刻发出不爽的嗯嗯声。
宋谈不敢动了,整个牢房里只剩下李昭清浅的呼吸声。
他被枕着难受,眼神毫无目的地漫游,最后落在李昭侧脸,他夜视比李昭好一些,能清晰看出她和黑暗的边界。
她的脸颊之前是凌厉瘦削的,可过了几年闲散日子,也变得有些圆润了。
想到这,宋谈不由得扬起嘴角,伸手骚了下李昭下巴,就像是逗弄小猫小狗那般。
李昭体力不如从前好,警惕性也弱了,只是轻轻“呜”了一声:“周易,你别闹我……”
宋谈的手僵在半空中,朦胧的曙光微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指挥使,他还没有招供,我们是不是应该再上点手段?”
随着万重山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李昭被彻底惊醒,她瞧向外面,刚要说话,却被宋谈捂住嘴,凑近她耳边:“别出声。”
“打开牢门。”对面传来周易冷然的声音,狱卒们手里火把摇曳着,正好只能照亮对面的牢房。
李昭和宋谈这边,还是一片黑暗,周易的侧脸被火把照得明暗交织,可他的眼神幽沉如同一汪深潭。
李昭心里想,周易冷下脸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可很快她笑不出来了。
因为被吊起来的人,是赵青淮。
李昭的呼吸停了一瞬,接着变得有些急促,随着绳子的吱悠吱悠的酸涩声音,赵青淮的整张脸暴露在火光下。
那么惨白,那么了无生机,他还穿着被抓进监牢的那身,淡蓝色的袍子已经血染得深一块,浅一块。
明明看着是有些滑稽的场面,可李昭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可赵青淮嘴角还嚼着浅浅的笑,说出来的话依旧清晰温润:
“这么鸡才叫了头遍,指挥使就忙不迭来审我,不知到底要我交代什么呢?”
周易轻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的。”
赵青淮看着他,眸子微眯,扬起眼眸,睨了眼周易:
“是吗,可我真的不清楚。”
诏狱的炭火烧透了,发出“噼啪”的声音,像无数粒小太阳滚在其中,红得逼人。
外面的风渐渐大了,送来早冬特有的,难以名状的清爽气息,小贩的叫卖声来往,自然还有来诏狱后门捡走尸体的,那压抑的哭声。
这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叫整个场面十分怪异,李昭呼吸渐渐急促。
而那边周易突然想到他和赵青淮初见面时,他对自己说的话。
赵青淮自然也想到了,他笑了下,看向那烙铁,又扫了眼周易,他的手被绳子死死勒着,深处甚至直接摩着血肉,将绳子都摩成黑红色,可他的神色仍然带着丝玩味。
“这下我真是如你所愿了,周大人。”
赵青淮将每一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的弧度扬得正好。
当时赵青淮说,诏狱有十八种大刑法,就是不知道周易有没有本事能全加在他身上。
一股无名火却在周易胸膛翻涌,他看了眼赵青淮,瞬间就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赵青淮现在是他周易手中鱼肉,可他周易也并不自由,多方势力盯着周易,几乎要将他钉在诏狱,无数听不见的声音催促他拿起烙铁和带着倒刺的钢鞭。
周易深喘口气,他就算知道这是赵青淮给他下的套,也得按部就班往前走,可惜这场戏,他周易从来不是执掌局势的那人,而是握在别人手中的皮影。
周易神色麻木攥起烙铁,可迟迟按不下去,下属见了有些着急,低低:“大人,长公主和太子那边都派人来盯着,等得很急。”
那边李昭自然是察觉不到这些细微的声音和眼神,风口落在她身边,她抖了下,宋谈见状,立刻脱掉外套,盖在李昭身上。
她刚要分神说什么,就见那边光影急剧闪动了下,赵青淮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狠狠一颤,一股青烟自他胸口皮肉燃起。
烙铁离开他身体时,发出轻微撕拉声,李昭只能看到赵青淮像是胸膛被刨开,露出红艳艳一片的血,落在初冬冷硬的地面,声音清晰可闻。
李昭动作顿了下,打了个寒蝉,宋谈看了下她,尽管已经疲倦非常,还是凑到她身边,帮她挡住风口。
李昭的眼紧紧盯着对面那点火光,四周都是黑暗,她也只能看这个,避无可避。
她看到周易将一个有一个烧好的烙铁落在赵青淮刚刚被撕裂的伤口上。
赵青淮浑身湿透,抽搐着,却说不出话,只深深喘息着。
整个诏狱犹如地狱般死寂,
她看到周易很轻易换了一个又一个烙铁,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人肉被烤熟的味道,有些刺鼻。
李昭的肚子叫了下,她意识到后脸色难看,胃里随即翻江倒海。
她无声干呕了一下,宋谈凑过去,被她攥住虎口。
他的手干燥温暖,像是给李昭带来了些许勇气,她抬头看去。
可望着不远处黑暗中只露出半张模糊脸庞的周易,李昭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过往的那个少年联系到一起。
那边周易见赵青淮一声不吭,心中来了火气,取来极其尖锐的锥子,对准赵青淮的眼睛,轻声:
“赵大人,我这一下,你就废了。”
赵青淮浑身紧绷后松弛下来,几乎没了说话的力气,只是瞧着周易笑。
他笑容里有意料之中,有愤怒,也有深入骨髓的冷然,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就是没有恐惧和求饶。
周易笑了下,扔下尖锥,轻声:“不过我一向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难堪。”
“说到底你也怨不到我,是你自己愿意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赵青淮咬了下干裂出血的唇瓣,口中“嘶嘶”抽回着气,他勉强将身子靠住刑架,叫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
可在周易的注视下,赵青淮还是很不争气半跪在地上,只是背脊依旧挺直。
周易俯下身,用脚勾起他下巴,一种近乎宽容的语调:“太子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和长公主说了什么?”
“只要你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你知道太子会留你一条命的。”
“你何必一条路,走到黑?”
赵青淮盯着周易的眼,突然笑了:
“我既然已经决定了追随长公主,就绝不会回头,我的心,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很轻,可掷地有声。
两人都是知道,这间牢房里,不仅有太子的人,更有长公主的人。
周易嘴角抽了抽,手摩挲着尖锥,沉默地看向赵青淮,那一刻,他真的起了杀心。
可沉默站在他身后的指挥同知万重山脚步谨慎动了下,周易冷冷望了他一眼。
万重山眉目收敛,乖顺低头,却没有后退。
那边的宋谈看李昭脸色苍白,犹豫了下,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安慰道:
“没事,你看那边局势紧张,各方人马都在互相试探,赵大人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不会那么出事的。”
“太子和长公主也不会叫他出事。”
果不其然,周易面色几变,那把尖锥,最终还是被他放下。
他看着赵青淮,笑了下:“赵大人真是视死忽如归啊。”
“不知道你的手下,是不是也有赵大人同等的心智呢?”
赵青淮原本算得上平静的面容,霎时变了变。
随着镣铐当啷声音传来,李昭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将脸贴到栏杆上。
那被锦衣卫带过来的人,不是钱威又是谁!?
没等赵青淮说话,周易像是找到了发泄口,冷笑一声:“听说赵大人这个下属,对你忠心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