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了缓,低头:“唐翡,唐翡还在张家,她会一起被清算的。”
“你能不能保她一命,也不要把她送到教坊司。”
听到她不是在为了赵青淮求情,周易心情大好,他认真端详着李昭面容,缓缓点头:“好。”
随后周易起身叫来顾晖交代,而邹严还像是木偶般呆立原地,可细看他每一根肌肉都已经缩紧。
自从周易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他就是周易的人了,听到那句话后,他就时时刻刻准备着保护李昭。
周易走了,他没再回头,诏狱的门开了,外面竟然飘起鹅毛大雪来。
从门缝往外看,像是一窄流动的图画,周易的背影渐渐被风雪掩埋了,宋谈此时看到他们诀别后,挑了挑眉,伸了个懒腰。
这时赵青淮虚弱开口:“小昭,你和宋谈先走吧。”
他甚至朝她笑了笑:
“放心吧,我没事了。”
李昭不解看他,宋谈笑笑,看向赵青淮,只是笑意不入眼底,倒是带着点寒凉:“还不明白吗,你家赵大人的苦肉计成功了。”
“等着他的不会再有刀枪和棍棒了,只会有锦绣披身,康庄大道。”
见李昭还有些放心不下,宋谈无奈解释:“周易都被派走了,这朝中,还有谁敢动他?”
他拉起她:“走吧,你身上都臭死了,快回去洗个澡。”
李昭犹豫回头,看到赵青淮靠在诏狱肮脏的墙壁上,自己草草包扎的布条,混着血肉,已经不成样子。
可赵青淮的眼神依旧平和,平和得可怕,李昭打消了想要前去再帮他包扎一下的想法,她发现自己莫名有些怕他。
就像是那个月光皎洁的,他抱着自己说‘无论是谁,都要付出代价。’,那般平静,又透着彻骨的疯狂。
李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从钱威被周易押进来的第一面,赵青淮就已经决心牺牲他掉钱威。
而自己却跟着那枚真情实感的,掉下了眼泪。
李昭想着冷冷回头看了眼赵青淮,对上他的眼神,他朝自己笑了笑。
可李昭却在他眼中,难以寻到过去那个清正廉明的影子。
李昭跟着回到了宋谈家,可她感到有些局促,她发现自己漂泊这么多年,竟然没一个容身之所。
她揣着赵青淮从前给她的两千两银票,买了一个小宅子,却没动周易给她的钱,宋谈望着那精美的院子,直呼羡慕,却又笑道:“你也收心了?”
李昭用眼神问他,宋谈笑笑:“你从前可是浪迹天涯,从不问明朝的。”
她难得笑了笑,只是粉面含愁,多了丝怅然:“许是能和我浪迹的人,都不见了吧。”
周易,梁山,梁木,甚至是自己的父母,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周易也不复从前模样。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心稍稍安定时,不出宋谈所料,他们前脚离开诏狱,后脚赵青淮就被人提了出去。
尽管他这两天被李昭用简易的药物敷过,算是保住一条命,可他左腿依旧没了力气,稍稍挪动一步,便是浑身大汗淋漓,神色惨白。
可他依旧没要别人搀扶,一步一步走向净身房,因为长公主要见他,需要他沐浴洗衣。
由于锦衣卫是周易的地盘,大家都被周易管得服服帖帖,自然也没人愿意去扶赵青淮一把,全都冷眼看着他。
甚至还有人挂着假笑:“诏狱条件艰苦,免不得大人要辛苦。”
赵青淮心知肚明,他们是为了周易在报复,可他只是低声笑了笑:“麻烦给我一桶清水,一块干净毛巾。”
牢房里,赵青淮倚靠在刑架上,勉强撕开自己的左腿裤子,那原本健硕流畅的小腿,此刻已经变得弯弯扭扭。
血肉和布料粘在一起,看着像是一团共生的扭曲的怪物。
仅仅是撕下和血肉长在一起布料这一个过程,旁人就该痛得晕厥过去,甚至一旁看守的锦衣卫,看到赵青淮大腿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啪唧”,那块浸满污血的布料被沉甸甸扔在地上,霎时间冻硬了。
数九寒天,赵青淮身上却冒出缕缕白汽,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额上冒出层层细汗,细看他的指尖在剧烈发颤。
赵青淮闭了闭眼,外面起了萧瑟的北方,树叶被风吹进牢房中,刮进结了白霜的墙角。
他毫不犹豫脱掉上身衣服,一点一点擦着身上的血污。
狱卒们心中怨怼,自然打来的水也是彻骨寒凉,带着冰碴的水浸过毛巾,搭在身上瞬间,赵青淮上身下意识紧缩了下。
他舒了口气,一点点擦着,晶莹水珠顺着他瘦削腰身滚下,他浑身绷得像一张弓,随时都要崩开。
随着赵青淮擦到伤口,他剧烈颤动下,水珠被震开,划出细微曲线。
等到赵青淮清洗干净,他几乎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可还是强撑着套好了那套干净的囚服,没用旁人搀扶,一点点扶着墙站起来
狱卒们面面相觑,彼此心间都有些异样,却不知那感觉从何而来。
冬风扫过落叶,滚到赵青淮脚下,被他碾碎了,他拖着那条伤腿,一点点在地上挪动着。
沉重,不规律的脚步声,响彻在牢房中,引得所有人都侧目,被关押的囚犯,甚至是看管赵青淮的狱卒,都不禁在他看不到的时,眼中流露出异样的目光。
往日里清流贵族,刑部高官,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现在却如同断了腿的狗,就差在地上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围观那些人看着赵青淮, 心中有一些快意,不知为什么还有一丝同情和敬佩,但表面上, 他们都看乐子般看着赵青淮。这种复杂的眼神, 赵青淮不是感觉不到。
可赵青淮只是坚定地拖着伤腿, 一步步往前,沙沙, 规律不齐的脚步声,响彻在牢房里。
走到穆宁泽所在的明堂,赵青淮双腿已经抖得发不了力气,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低声:“罪臣赵青淮,参见陛下。”
戴着黑斗笠的穆宁泽回头,透过诏狱的逆光,她看到眼前男人身形瘦削至极, 面色惨白, 一双眼似乎含着无数的心事。
即使穿着囚服,脸边的头发还是湿的, 可身上散发着皂角清香。
穆宁泽紧皱的眉头舒展几分, 觉得他大抵有他哥哥的几分风骨, 可她并不打算将这份欣赏表现出来,而是预备深深埋进心底。
于是她皱眉:“你虽然在牢狱之中, 但也应知晓王位易主, 见到新帝,为什么不下跪行礼?”
赵青淮似乎茫然了一瞬,他攥着门槛的指尖发白,低低应了声。
穆宁泽等了许久, 却见他只是缓缓跪下了一条腿,重新低声开口:“罪臣赵青淮,参见新帝,愿我朝福寿绵长,千秋万代。”
穆宁泽是个多疑的,赵青淮越是这般温顺,她越是以为他是心中对自己不忿,于是冷冷注视着他。
“我朝的礼教,就是这样教你行礼的吗?”
穆宁泽盯着他,赵青淮迟迟没有动作,穆宁泽身边的心腹看不下去,厉声呵斥:”大胆罪臣赵青淮,见到新帝,不跪不拜,难道是存了逆反之心?”
赵青淮唇边溢起苦笑,缓缓将另一条腿也弯曲下去,旁人不知,他自己却察觉到自己原本刚刚凝固的伤口,因着这弯曲的动作,再度崩开。
他身子趔趄一下,穆宁泽站得远,看得并不分明,可她却敏锐闻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味。
再仔细一看,赵青淮摇摇晃晃站起来,原本就清瘦的他,显得更加形销骨立,整个人像是被套在牢服中似的。
再仔细一看,他左腿囚服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血红一片,逐渐向四周渲染开来……
穆宁泽皱眉看过去,问了句什么,可赵青淮已经听不到许多,他必须用全身力气才能抵御疼痛,让自己不会失仪。
于是穆宁泽看过去时,赵青淮深深垂着头,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青筋暴起,指尖不断发颤。
在极端的,如同海浪般袭来的痛苦中,耳边只剩下盛大的嗡鸣声,她说了些什么,赵青淮已经听不见了。
穆宁泽疑惑想要走过去,心腹却将她拦下:“陛下,千万当心凤体。”
可下一刻,赵青淮唇边溢出血丝,他慌忙抬手,难堪遮掩着。
穆宁泽这才注意到他的腿,左腿虚虚点在地上,他浑身不断发抖,可努力依旧让自己站稳。
“你怎么了?”
穆宁泽问,她是真上了心,身子前倾。
赵青淮额头汗珠一颗颗滚落,他拱手:“陛下,臣,身体不适,请陛下恕罪。”
穆宁泽神色复杂点点头,心中不免对周易有了几分的不满,她是叫他盯着些赵青淮,可没叫他把人往死里弄。
就在赵青淮转身要越过门槛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摇晃着摔倒,当场昏了过去,发出一声闷响。
穆宁泽心头一紧,他怎会如此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