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他的左腿而光荣。
他知道,御医说一次他的左腿的严重,落到穆宁泽心底,就会多一丝对周易的厌恶。
叫李昭失望的是,自己和周易像天生的仇敌,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永远要不死不休。
赵青淮想着,脚步已经不自觉走到街上,这里街道的布局像极了自己第一次遇到李昭的街道,如今过去寥寥几年,可对他而言,却已经像是过了十年百年。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褪色,甚至在诏狱中收到的苦痛的不甚明显,可只有李昭,她朝自己笑,朝自己扑过来,和自己撒娇的样子那么明显。
有时候赵青淮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想到李昭耳边那抹耳环,那抹闪动着的鲜明的,血一般温暖滚烫的颜色时,赵青淮才觉得自己活着。
他爱李昭吗,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如果没有李昭,他也不想活在这世上了。
他喘息是为了报仇,可他活着就需要见到李昭,这二者,对他是不一样的意义。
于是尽管手下告诉了他的李昭现在的住处,她住在宋谈家隔壁,她在那里买了宅子,两家隔得不远,她却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赵青淮反复告诫自己压下内心的不悦,静静坐在街头等待李昭,他看着顽童在肮脏的雪里打滚,听到他们笑着,
他心底对李昭的思念,却在此刻生根发芽,迅速缠住他心头。
“小昭。”
他漠然看着自己左腿,心底察觉一阵抽痛,可抬头,看到不远处,院子里,李昭带着宋谈在贴福字。
宋谈抠抠搜搜,非要自己写福字,结果写得草长莺飞,浪费了墨水,李昭嫌弃将他挤到一边,却跃跃欲试抓起毛笔,却连握笔姿势都抓不对。
宋谈的声音老远传来:“李昭,你这字写得和鸡爪子爬的一样,我教你。”
“滚,你连私塾先生都没有,我起码还认字呢。”
宋谈皱眉:“怎么会,我小时候也是过过好日子的,只是家道中落了!”
二人打闹着,像是孩童那般,而李昭在他赵青淮面前是妩媚的,灵动的,甚至是惑人的。
可从来没有像是孩童一样,一次都没有。
而宋谈总是那么轻轻松松,什么都不入心,就能逗笑她。
赵青淮不动声色打量着宋谈,他正笑着看李昭,赵青淮好像没见过宋谈生过气,他总是那么乐乐呵呵的。
好像就算你硬要将世间所有的苦痛加在他身上,他也只会像是平滑的镜子,反而映出你的不堪来。
那边宋谈大大咧咧抓住她的手就要教她,旁边的那个傻小孩小峰正在偷吃白面糨糊,冬季严寒的风吹过院子里,吹翻了取暖的炭火盆,火星顿时随风四溅。
宋谈下意识将李昭护在身后。
他身上的棉袍又被烧出几个洞来,确认没危险,他将火炭埋好,转头看向李昭:
“我身手好吧。”
“一般一般,不及我从前。”
李昭笑着,笑颜是那么灵动鲜活。
赵青淮看着这些,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他却扔掉了拐棍,他再不想再看那拐棍一眼。
他是靠见不得光的计谋获得了穆宁泽的信任,可自己也付出了惨痛无比的代价,两相权衡,孰轻孰重?
赵青淮不知道,可他此刻对宋谈的恨意,竟然远超过对周易的。
他不想看到李昭对别人笑,尤其是露出那样娇憨的一面,赵青淮仿佛心胸像是着了火,焚得他浑身都停在痛苦之中,可在外人眼里,他的面庞越发惨白了。
小厮战战兢兢问:“大人,可是寒风凛冽,还是早日回府?”
赵青淮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发抖想要跪下。而赵青淮却用拐杖阻止了他,顺手把拐杖递给了他:“把拐杖拿走。”
“大人,可你的腿还没……”
赵青淮却没说话,周身气压低了三分。
“滚。”
于是李昭一回头,发现她门口院子站了个人,是赵青淮。
他穿着厚重的大氅,比从前更要虚弱,更要摇摇欲坠,脸却越发苍白,眼窝深陷,脸颊边几缕凌乱头发,落在他脸侧。
李昭下意识看了眼宋谈,宋谈却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笑盈盈来扶他。
赵青淮却冷淡甩开他的胳膊,扑到李昭怀中,李昭望着他苍白的侧脸,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轻声:
“你来了?”
赵青淮笑着看她:“怎么,不许我来?”
李昭眉梢微挑,想到她离开诏狱时赵青淮那阴沉眼神,她就觉得和赵青淮亲近不起来,于是只是淡淡道:“没什么。”
“想来就来,左右我也不拦你。”
原本其乐融融的院子,因为赵青淮的到来,变得有些沉闷。
就连小峰也不乐了,也不偷吃糨糊了。
饭后,赵青淮倒在床上,再度发起了高烧,他脸色难看到近乎透明,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炭,李昭请来大夫,给他灌了点汤药。
可赵青淮已经烧得不省人事,药都喝不进去,李昭喝了一大口,嘴对嘴灌进去,宋谈就在一旁默默看着,脸上笑意淡了些。
赵青淮喝了药后,依旧昏迷着,李昭也就吩咐宋谈贴完剩下的福字,然后望着外面凛冽的寒风,她也就蜷缩在赵青淮身边。
她很快模模糊糊睡着,可她睡着后,赵青淮却睁开眼,眼底是清明和喜悦交织,他小心翼翼将李昭搂进自己怀中。
像是拥着什么稀世珍宝,妥帖,叫人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其实赵青淮不知道的是, 他怀中的李昭却也并没有睡着,她头埋在赵青淮肩胛,闻到他身上苦涩的药味, 和从前的味道一点也不一样了。
她心底有些发酸, 还有些气愤, 她指尖掐着赵青淮衣襟,轻声:“钱威的死, 你早就预料到了是吧。”
赵青淮抚摸她头发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的面容被笼在稀薄的暮色中,他“嗯”了一声, 语调平常:“我已经给了他家里人独有的优待。”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李昭的声音比他更冷,“他死了,为了救你而死了。”
她猛地推开赵青淮,他的后背撞到墙壁上, 她神色也没有一丝动容, 李昭的头发是早上宋谈帮她绾的,但他也手笨, 此刻她的头发倾泻而下, 犹如瀑布, 几乎将赵青淮迷醉了。
他轻声细语:“小昭,我也不想的, 钱威跟着我, 一直忠心耿耿,但凡有别的办法。”
赵青淮眼底闪过些许异样的光,又笑了下:“或者说,但凡周易那时, 没有想杀掉我,我们本来是都可以活下来的。”
事到如今,他还想把一切的事情推到周易身上,李昭胸膛像是被什么压着,沉甸甸喘不过来气,汹涌着,她笑了:“是吗?”
“难道不是你需要激怒周易,来达成让长公主愧疚的结果吗?周易我很了解,他不是个没分寸的,如果不是你在诏狱里,激怒他没爹没妈,”
李昭看了眼赵青淮左腿,嘴角勾起无声轻笑:“他不会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钱威也用不着为你而死,”李昭嘴上说着,嘴角却不争气流下泪水来,在夕阳的映衬下,像是还没蒸发的露珠。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钱威会愧疚,会记得你的恩德,你赌了一把,赌他会为你挡剑。”
李昭垂下头,躲开赵青淮来擦拭她眼泪的手,
“恭喜你,你赢了。”
“你得到了一切。”
赵青淮没说话,却捧着她的脸,细细端详着,突然笑了下:
“瘦了。”
他上手捏了捏李昭的脸,像是没听到她说得那些难听话那样,他说:“等以后,你嫁给我后,我一定要把你养得胖一点。”
李昭不可置信盯着他,以为他疯了,可他眼底的认真神色,又叫她心底多了几分寒意,她说:“我不会嫁给你。”
赵青淮静静盯着她,瞳孔微眯,像是盯着某种势在必得的猎物,李昭不自觉想要往后退,可他像是察觉到她的抗拒,突然笑了,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他摸了摸李昭的发丝,轻声:“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小昭。”
他没有执着这一个话题,可李昭的后背却不自觉冒出冷汗,她觉得有一刻,赵青淮想要强把她抓过来。
抓在掌心,永不防放手,又或者是像是撕咬某种动物那样,死死咬住她的动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宋谈懒洋洋的话:
“两位,我年夜饭都做好了,还不出来吃点?等着我叫小峰把你们都咬起来?”
一旁被塞了个鸡腿吃的小峰满嘴嘟囔着,表现自己的不乐意。
李昭借机下床,赵青淮却不知为什么心头发慌,闭了闭眼,他拉着李昭的手,却被她灵巧夺过。
李昭实在不想和他再单独相处下去,连忙跳下了床,可她忘了赵青淮此刻左腿残疾,他还为了面子,没有拿拐杖,于是刚下床,就有些颤颤巍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