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那样的人计较什么,他们就想图个好彩头。”
第一个算命先生叹口气, 筷子搅着面:
“你方才说得话, 可有半句是真话?”
第二个算命先生:“有啊。”
他大口吃着浆水面:“我说的坏话, 都是真的。”
他盯着周易的背影,摇头:
“也是个苦命人。”
而这一切, 周易却未曾可知了。
他回到家, 开始羞涩又紧张地布置婚房。
他知道李昭不喜欢管这些闲事。
那他索性都包揽。
包括李昭的被面,绣鞋。
那段时间,他跑遍了东市。
只为了买到李昭喜欢的莲花纹样喜帕子。
几乎所有商铺都认识了他这个俊俏的郎君。
他自己规规矩矩写下百份婚帖。
用笔尖小心描金。
计划着要请谁来,自己的钱够不够包对方路费。
每当写到半夜, 头昏眼花之时。
周易看到李昭留下的那些衣物,正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边。
等待李昭回来。
他嘴角就会不自觉溢起一丝微笑。
这是李昭和周易在一起的第七年。
是他们相识的第十年。
而此时,陕西榆林,李昭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
宋谈也办完事,李昭看他:
“你陪我去一趟孔家。”
当年的深宅大院,此刻也只剩一些烂木头。
不时有兔子老鼠匆匆掠过。
怎一个苍凉了得。
李昭看着这里,想到曾经往事。
奇怪的是,她心中早已没有过往的愤慨。
只有平静。
宋谈搓了搓隔壁:“你来这干嘛?”
“这地方可邪性,都是你当初下手太重。”
李昭:“找点东西。”
她在还没塌陷的屋子里找了很久。
一无所获地出来了。
宋谈:“你到底要找什么?”
李昭:“……”
她抿着唇不说话,烦躁抬眼:
“你没有点正经事干吗。”
“别跟着我。”
宋谈一脸敢怒不敢言模样,愤愤离开了。
李昭从孔家出来,又去了当初收养周易的育婴堂。
越是找不到真相,她越是不安。
她想知道周易身世,更想知道娇娇到底是谁。
更在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不是她想的最坏结果。
只要不是那个结果,她就什么都能接受。
育婴堂亦是门厅冷落,只有几个半大女孩在门前跳皮筋。
李昭找到最老的嬷嬷,她表明来意问:“不知您可知道十几年前,有一个男孩。”
“他叫周易。”
李昭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您知道他身世吗?”
“好像有点印象,”
嬷嬷眨着眼,“送他来的老太太说,是在草甸河附近捡到他的。”
“当时他好像是找不到家了,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叫什么。”
“他说自己没爹,有个娘和妹妹。”
李昭心头一动——孔令的旧宅就离草甸河三、四里地。
老嬷嬷好奇问李昭:“怎么,他犯事了,最近老是有人问起他。”
“还有谁?”
李昭紧紧问。
老太太:“前些日子,来了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的,也要找他。”
“还问我他去哪了。”
老太太操着没牙的嘴巴笑起来:
“我说他都离开这么多年了,我又怎么知道呢。”
“后来那女的就走了。”
“难道是周易的仇家来打听他情况?”
李昭思衬。
她在育婴堂门边坐下,看那些女孩们都骨瘦如柴。
恰好有小摊经过,她拿出些铜板给那些半大女孩们买了油饼。
所有女孩都欢天喜地。
只有一个稍大的女孩缩在角落,不敢来拿。
李昭专门挑了一张芝麻多的,给她送过去。
她身上的衣服到脚踝,破破烂烂的。
一双眼像是受惊的小兽,不安地扫着李昭。
“哈哈,那是个大哑巴!只会偷听我们说话,不会叫。”
有小孩肆无忌惮嘲笑。
“大哑巴,大哑巴!”
所有小孩拍起手来。
育婴堂的嬷嬷们俨然习以为常,竟然闭上眼。
那女孩见状连忙推开李昭的烧饼,就好像上面抹着毒药。
李昭硬塞给她,她才收下。
李昭瞪了众小孩一眼,阴森森:
“谁再喊,我就把谁抓起来打屁股。”
众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喊了。
哑巴女孩吃完饼,突然怯生生凑过来。
她和李昭打着手语:“我妈妈认识周易哥哥。”
“我妈妈从前是大官府上的婢女。”
“只要你给我一点药,我可以告诉你。”
李昭却看不懂她叽里呱啦比划什么呢。
她一脸迷茫看向众人,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你们谁能听懂她说话?”
女孩们异口同声:“晓丽能看懂。”
“但是晓丽生病快死了。”
那哑巴女孩眼底也盈满泪水,呜咽着哭起来。
嬷嬷:“她可能是想让你救晓丽吧。”
“那个丫头快不行了,请大夫又那么贵,都是命啊。”
李昭毫不犹豫把宋谈薅了过来。
她其实没什么私心,只是看不得这些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的女孩难过。
宋谈送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
二人就此在榆林耽搁了半个月。
直到那个女孩情况好转。
宋谈施针过后,对哑女说:“她最迟今天下午就能醒来。”
“你不必担心了。”
李昭边扇着火煎药,边心烦意乱叹气,她本来是想要寻找周易身世。
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可问了好多人,要么是没听过这个人,要么是早已经去世。
“走吧。”
她看了眼宋谈一眼。
身后的哑女呜呜呜叫着。
听得李昭心烦。
她:“你朋友也给你治好了,不要叫了。”
哑女能听懂他们的话,可她不会说话,不会写字。
她急得团团转,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昭离开。
这边李昭又找到周易曾经待过的拳馆。
那里已经改成小食店了。
当初那个总是欺负周易的老板,正在笑眯眯给人端来清汤饸饹面。
他的背弯了,可眼底那抹精光却依旧没有消散。
李昭问过他后,他神色冷淡表示,他也不知道周易哪来的。
并且还多收了李昭十枚铜板作为报酬。
李昭心里骂他是个混蛋。
可也无计可施,打算离开陕西,她和宋谈刚刚上马车,
就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李昭探头,原来是病好了的晓丽被哑女一路牵着跑过来。
“你们快点回去吧,我们要走了!”
李昭做出手势喊道。
哑女急忙打手势。
晓丽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度哽咽说不出话来。
直到哑女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沙哑喉咙挤出:
“她说,她认识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李昭脸上的不耐烦霎时散去。
哑女继续比划。
“她说他是一个人的儿子。”
晓丽皱眉,
“可人名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众人目光集在哑女身上。
哑女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她将手缩起来,只露一个小洞。
“洞?”
宋谈问。
哑女连连摇头。
“圈?”
他又问。
哑女急得在原地跳舞。
宋谈还在研究,没留神旁边的李昭面无血色。
她轻声:“是孔。”
“孔?”宋谈迷茫重复一遍,突然像是被什么卡住脖子,脸色极其难堪。
此时京城中,周易猛地抖开红绸子。
这是他托同伴买来的,材料上好。
到时候可以用来做被面。
他看着布置完善,张灯结彩的屋子。
指尖划过他给李昭准备的彩礼,倾尽所有,珠光宝玉。
周易的眼前却再次浮现孔家人,他仿佛看到孔娇流着泪,站在墙角失望地看着自己。
他面无表情移开眼。
反手坐下给李昭写了一封信,问她何时回京。
而此时陕西这边,哑女见李昭听懂了她的话,连忙比划下一个字。
她指着路过侍卫腰间的令牌。
“令……”
宋谈两个字连在一起。
“孔令?”
宋谈大惊失色,身子前倾,
“周易是孔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