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现他的耳尖也红了。
不知是不是酒太凛冽。
长公主甚至放言:“听闻你还有个弟弟,等他入仕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领来见我……”
“多谢长公主垂怜。”
赵长今赶忙答道,斟酒饮尽,酒珠在他衣领跳动,又从他白皙脖颈滑落。
穆宁泽面无表情地想着往事。
那时候自己是真心疼爱这个臣子,也是真心想要提拔赵青淮。
别说赵青淮和他哥哥一样颇有才干,就算是个傻子,她也会看在赵长今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活路。
若是他还在,知道自己屡次想致他弟弟于死地,甚至险些得手……
他会怎样想?
穆宁泽那铁石般的心肠,也奇异得痛了下,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而是空落落的。
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那般怅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穆宁泽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 她一直阻止赵青淮查案,除了为了撇清自己,还因为她穆宁泽不愿意回想那些事情。
更不愿意在记忆力自己最信赖的臣子, 和自己渐行渐远的那些日子。
她还记得那是一个雨夜, 宫内宫外人们都步履匆匆, 生怕叫这透心凉的雨水留下。
远处的闪电宛若游龙,将漆黑天幕劈开紫色口子, 阵阵白亮,落在穆宁泽侧脸。
她正在宫中读《兵法》,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外面也热闹起来。
谁会冒着这么大雨, 来找自己呢?
穆宁泽好奇放下书卷,向外张望,就在这时候,她看到赵长今浑身湿透,站在廊下。
她还没来得及绽开一个笑。
就发现赵长今神色苍茫无措, 他的脸白得吓人, 可让她惊骇的还是他接下来说的话。
“殿下,臣有事想问您。”
赵长今拱手, 即使雨滴从他衣角垂下, 他依旧如同清竹般挺立。
穆宁泽轻轻“嗯”了声, 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赵长今没有动,他说:“臣身上湿透了, 就不弄脏殿下的地毯。”
“就在这说吧, 臣只问一句话……殿下您为何要将那五个镖局灭门。”
赵长今说出这话的尾音带着颤抖。
恰好风雨小了些,廊下的风铃不在无端摇动。
赵长今紧紧盯着自己心中的君主。
那个神秘而又具有魄力的女人。
他胸腔的痛苦快要溢出来。
他一想到那个小姑娘,竟然因为自己的“好意”,而给她全家人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他的心脏就像是绞痛。
甚至那些所有镖局的人都是由他对接, 他骗他们说只是一趟普通的民间镖。
那些人带着自己的赏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他们的步子迈得那样大,却不知前面早已为他们挖掘好了坟墓在前方等着他们!
是自己害死了这些人。
是自己用花言巧语将他们送上了绝路!
于是穆宁泽沉默期间,看到赵长今的鬓发贴着瘦削脸侧,他湿漉漉的犹如无家的野狗。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凄哀的神色。
她心中不由得微微痛了半分。
她上前去,伸手想要帮他扶正帽子。
可自己的手不慎碰到他面颊,本应该是经过雨水的冲刷而极其寒凉。
可赵长今手下只有一片湿热。
她的指尖蜷缩,又不着痕迹放下。
她心尖颤动,她目光越过赵长今身后的雨中远山青黛,轻轻叹了口气:
“梦泽。”
梦泽是赵长今的字。
穆宁泽从未这般换过他,而此刻她语调轻柔非常,但说出来的话却薄情,
“你一定是发烧烧糊涂了。”
“你该回去休息了。”
穆宁泽和他擦肩而过,姿态万千。
赵长今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些人的惨叫。
五家镖局,近乎三百人,无声无息死去。
他们更多的人是和李昭的父母一样,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赵长今身形摇晃,他闭了下眼睛:
“殿下,你说你登基是为了万民,可他们也是百姓,为什么……”
“为了大业,牺牲掉一部分人是正常的,你在诘问本宫?”
穆宁泽凝眸。
赵长今却在她的眉眼寻见熟悉的神色,是太子穆仁德。
可笑自己兜了这么大个圈子,竟然兜兜转转,还是给自己寻觅了一个这样野心勃勃的君王。
赵长今翘起嘴角,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他嘴角的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叫穆宁泽心情愉悦,反而叫她充满烦躁。
就在她迈步离开时,赵长今面对雨水倾泻而下的天地,低吟道:
“式微式微,胡不归?”
此言一出,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用眼睛睨着这位不要命的大人。
谁不知道这首诗在如今朝堂是禁诗词。
果然穆宁泽也停下脚步,冷冷回头看他。
就连身边的宫人跪了一地,她也无暇顾及。
赵长今浑然不觉周遭环境的改变,还在继续: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穆宁泽平静神色变得龟裂,她眼底掠过一些莫名复杂的情愫,最后尽数化为愤怒。
她回到赵长今身边时。
风雨欲来,拍打着她的面颊。
她的眼中却要冒出火焰。
赵长今声音低沉下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大人!”
穆宁泽高声赞扬,带头鼓起掌来。
回应她的是一脸茫然的宫人们疯狂地鼓掌。
这些人很多没有读过书,更不知道赵长今读的这些诗歌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看着穆宁泽鼓起掌来,就跟着鼓掌。
在一片掌声中,穆宁泽微笑:“你们谁刚才鼓掌了,就一直跪在这,一直拍手。”
“什么时候下起雪来,什么时候再起来。”
众人望着外面烟雾葱茏的树木,各个面若死灰,说不出话来。
赵长今脸色巨变,看着穆宁泽说不出话来。
穆宁泽俯身,凑近他耳边:“梦泽,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
“这世界就是有一些贱民,而我们生来就比这些贱民要高贵?”
赵长今唇瓣翕动,没有说话。
穆宁泽手扶上他精密的袍子,她轻声:
“你这一件官袍,梁冠、赤罗衣,青领缘白纱中单,青缘赤罗裳,赤罗蔽膝,赤白二色绢大带,革带,佩绶,白袜黑履,这一套下来,就得百两银子。”
“可能有些穷苦人家,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穆宁泽红唇微勾,
“可如今赵大人去穿着这华贵衣服,不好好辅佐我,却说些没有用的废话?”
“赵大人,算不算尸位食素?”
“你说,”
她眼望向赵长今,
“你该不该死呢?”
赵长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苦笑一声。
“臣的确该死。”
“恕微臣,不能再陪公主走下去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而话语却掷地有声,
“臣祝公主得偿所愿,日日欢欣。”
穆宁泽嘴角那一丝嘲讽凝固在嘴角,就好像有人拿刀刻上去的那般。
“你说什么?”
赵长今看了穆宁泽一眼,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睛,已经黯淡了。
就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
穆宁泽:“你再说一遍?”
赵长今:“公主已经听清了。”
“我没听清。”
穆宁泽嘴角的笑还挂着。
他叹了口气。
就在他预备重说一遍时,穆宁泽从怀中掏出鞭子,猛地抽在他脸上。
“啪”清脆的声音,险些抽瞎赵长今的眼。
就是这一鞭子,彻底扫掉了赵长今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他平静后退一步,缓步往宫外走去。
穆宁泽一直盯着他的背影,她以为他会向自己求饶服软的。
她说:“赵长今,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你想好了!”
再不济,他脚步会有些许犹豫和踌躇,可是没有。
他没有。
“殿下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出神?”
李贺娇声问。
穆宁泽看着李贺那张有三分相似赵长今的脸,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她叫宫人将李贺绑了起来,随后她拿鞭子,结结实实给他抽了一顿。
鞭梢很快沾染鲜血。
李贺从一开始的挣扎求饶,到最后奄奄一息,丢了半条命都没有。
可穆宁泽却惶恐地扔下鞭子,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心中怅然几乎将她吞没,她低声: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