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可以想说话就说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什么都够了,就是快乐的阈值变得难以捉摸。
所以,很多时候说话不是为了跟人交往,建立关系,就为找点乐子。
李娜烫茶杯的时候,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边的项目开之前,您是不是还要多跑几趟,也辛苦,要不要我叫芳芳上来给你按按?”
“芳芳?”沈岩假装不知道。
李娜直接钻进他的圈套:“嗯,你应该没印象了,就是前两次你来见着那姑娘。”
“这名字怎么感觉很有年代感,我记得她年纪不大吧?”
“二十一二。”
“挺年轻。”
“不过现在年轻人也难,”李娜感慨,“年轻是漂亮,朝气,就是如果没有条件养着,人也很容易就衰老了,主要是心老了。等有条件了,再也没以前的心气了。”
沈岩把杯子放回原位,手指上还残余一点温度,他抬眸,不知是镜片反射出来的光线,还是他锐利的目光,很有侵略感:“我还是不按了,不然你误会我对她有意思。”
不管李娜有没有暗含那种意思,沈岩都不觉得这个话题可以浪费这么多时间。
李娜笑着摆手:“没有没有,误会了,误会了,芳芳有个很要好的男朋友,那男孩也帅气。我这人话一多,就容易胡说八道。”
沈岩整个人靠到沙发背上,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腿上,淡淡的笑。
“你忙你的,给我一个包间,我休息一下就好。”
李娜点头,走到办公桌边打了个电话:“稍等五分钟,还是上次那间,枕松堂,可以吗?”
沈岩掏出皮夹,拿出一张银行卡,起身在李娜的办公桌上拿了一支笔,写了几个数字。
“项目正式开始前,最近我会经常来,你再给我充五万。”
李娜认识沈岩有几年了,只不过见面次数很少,以前她还在总部的时候,跟着林总去过几次饭局,那时候认识的。
彼时的他刚到鹏城不久,正是商会拓展圈子的关键期。不过她后来听林总提过,沈岩可不是什么白手起家,在来鹏城前他的经历已经十分丰富。
从大学毕业后,先是进了体制。没两年又从体制内出来,在自家的老牌制造业企业里当了两年的营销经理,后来的几年更是一个人开拓了整个华中地区的销售市场,然后不到三十岁就顺理成章接手企业成了实际掌权人。
至于他为什么把企业交给团队打理,自己做起了商会,这个李娜就不清楚了。
但刚认识沈岩的时候,他给李娜的印象,跟一般的老板不一样。按理说那时候,他也是不差钱的主,但吃穿用度上都挺简单,也洁身自好,颇有种旧时致仕文人为天下先的风骨。
这么看,以前应该是她的错觉。
“您之前的卡里,余额还多,不用着急的。”
沈岩又坐下:“开门做生意,嫌钱多?”
李娜两只手把桌面上的卡片拿起来:“谢谢沈总,那我自作主张,记在芳芳的业绩上了,今天处理了个客诉,扣了她钱,这会应该很伤心。”
沈岩拿了东西,起身往包间走,走前留了句话给李娜:“那一会,卡你让她给我送上来。”
陈芳芳知道这件事是按完上一个客人,李娜直接用呼机把她叫到了二楼的会客室说的,她把薄薄一张银行卡递给陈芳芳。
“沈总今天不做项目,你等会给他把卡拿上去,如果他没有其他事就可以下来了。”
“好的,谢谢姐。”
陈芳芳声音是雀跃的,因为她今天相当于没损失钱,职级还升上去了,这样后面提成比例也会提高,服务的客单价也会更高一点。
李娜提醒她:“四点后再上去。”
“知道了。”
陈芳芳先去了趟休息室,拿卫生巾。几个闲着的在休息室相互按肩,聊天。
韦映雪也在,一直没找着机会问陈芳芳客诉的事。
这会,她问:“芳,是不是昨天那个神经?”
“嗯,不过已经处理了。”
“这种人就是谈恋爱一个避孕套都要A的那种人,真的有够晦气的,那你提成也没了。”
陈芳芳稍微避开一点其他人,悄悄跟韦映雪说:“店长说要给我升级,而且今天沈总又充卡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储蓄卡。
韦映雪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奢侈一把,犒劳犒劳自己。”
“你们最近有去世贸逛过吗,我昨天去的时候专柜在搞活动。”
“我跟你拼单可以吗?”
然后有同事拿出她新买的包包,给其他几个人看。
又有人聊起了客户:“我那个客户,据说老公是哪个大牌连锁餐饮店的老板,真的很舍得给自己花钱,我们这还好,美容院估计一年都要进去几十万。”
另一个,还是同样的话题,让身处同一空间的陈芳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服务对象的阶级就是自己的阶级,那种自豪快要溢出来。
也让她感到一股迷离的晕厥。
韦映雪趁着休息的时间给自己做了个手膜,她坦言:“美容院人家该挣这个钱呀,至少能保持美丽。我们这个,顶多能做到让人家放松一下。”
“你们有没有谁真的用过我们公司的产品,到底有没有用?”
“去年我给我妈买过一个理疗床,三万块,我也没问效果怎么样。”
“这东西就跟保健品一样,人有钱有闲就开始需要了。保健品不就追求没用就是最大的用处吗,比起疗效,别让人吃出问题才是关键。”
韦映雪笑笑:“你小心我告诉老板啊!”
这里面很多的话题陈芳芳不太能插进去,她多数时候是用来活跃气氛的。很多的品牌她不认识,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夸夸其谈的资本。
只好打开储物柜的门,先拿出手机看了眼,陆扬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她回了一句,刚要放下,他又发过来一条,说去给客户送车,路过康慈,顺道给她买一杯热饮。
她想着今天得了沈岩这笔意外之财,于是转头问大家:“今天我请大家喝东西吧,你们都要什么?”
等她把统计好的口味发给陆扬,时间刚好差不多快四点。去了趟洗手间,顺道整理一下装束,她就去了三楼。
枕松堂还是一样静谧的氛围,陈芳芳等着时针划过四点,才轻轻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里面人声音是刚苏醒过来的暗哑:“进来。”
陈芳芳进去,里面主灯关着,就开一盏茶座旁边的小壁灯,松香的气息在空气里萦绕,让人思绪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她走过去,看见沈岩的手机和钱包放在洗漱台边上,她把银行卡轻轻放在钱夹上面,才出声:“打扰了,我来给您送银行卡的,谢谢!”
纤维被盖了一半,上半身的衬衣解开三颗扣子,露出结实的胸骨。沈岩还是一贯的姿势,手臂放在脑袋下面,半枕着。
囫囵道:“把灯打开。”
陈芳芳闻言,往玄关走,去开灯。等她再进来的时候,沈岩已经起来,走到旁边的台面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起来。
他用手背抹了下唇,看了眼陈芳芳:“还有事?”
陈芳芳摇头:“想问一下,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今天不叫哥了?”
沈岩摘掉手上的表,话说完直接在洗漱台洗了把脸。
陈芳芳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结实,肩比陆扬的还要宽一点,她在想陆扬到了这个年龄,会不会也是这样,变得沉着。
不过曾经,她也一度为陆扬身上那种市井的轻盈所沉醉。
“哥。”陈芳芳眉眼弯弯的,笑起来两颗门齿会自动露出来,像只兔子。
沈岩第一天来这就听出她的湖南口音了,说话音调永远上扬,他当时为了给公司拓市场在长沙待过两年,比较熟悉。
他拿起置物架上备好的毛巾,擦完脸,放回去,对着镜子整理一下自己的发型,今晚还有应酬。
“你给我留个你的微信,下次来之前我直接联系你。”
“好的,哥。”
沈岩没忍住,嘴角扬了下,他是独生子,叫他哥的一般不是下属就是服务员,这感觉有点怪。
他把钱夹整理好,点开手机屏幕,打开二维码,递过去给陈芳芳扫,但陈芳芳手机没带上来。
她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手机没带,能不能我给您说号码您加一下?”
陈芳芳是跟沈岩一块下的楼,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才松了一口气。
她取了手机,陆扬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点的外送,其他人的饮品直接叫送到了店里,李娜已经在前台喝着一杯,看见陈芳芳,她玩笑道:“我们铁公鸡今天也是拔了几根毛。”
陈芳芳嘿嘿一笑:“姐,我出去五分钟,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