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的问,宋肖娘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这次是整个身子都剧烈颤抖。
“……菟娘!”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薛盈艳抱住她:“我在,我在呢。”
“别哭,快说,究竟怎么了?”
宋肖娘长泣一声:“菟娘!我求你,帮我救救鲁六!”
“他们的船出事被扣了,他现在被关在博州的牢里,他船队上的人全都被抓了!”
“他进去之前,被打得重伤,进了牢里没药没医。我想花银子送大夫进去给他看看,可是他们的船队得罪了当地漕运的官吏,我就是使银子都不成!除了能进去看一眼他如何,什么都不能带进去!那些人就是故意的,故意要致他们于死地!”
“他还让我不要再管他,丢了他去回家再嫁,他说他自己有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他不过是个纲首,就算浑身是铁又打得多少钉?他在那里会死的!”
“菟娘,你知道的,我这辈子,先前那个对我不好,万幸他短命,我才逃得生天。好不容易遇到鲁六,他不是那些嚣虚轻浮专戏妇女的浪头,和我这么些年,对我从来都是百依百顺,体贴顾睦。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这样一个知冷知热,和我心意相通的人了。”
“我不想失去他,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去死啊!”
宋肖娘痛彻肺腑,抓紧薛盈艳的手:“菟娘,只要能救出他,我怎么都成!你帮帮我,帮帮我!”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留他一条命,留一条命就成啊!”
薛盈艳愕惊震动,她从没有见过宋肖娘像此刻这样不顾一切、这样痛苦。
她抱紧了她:“好,好。”
“别怕,别怕。”她的声音也颤起来,“我会帮你的,别怕。”
第88章
薛盈艳给宋肖娘喂了杯茶水, 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深吸气。
宋肖娘平复过后,将鲁六被扣押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开春之后,漕运又繁忙起来, 鲁六南北往返,就没有休整的时候。
当初她接到京城来的求援信后,正好鲁六的船又要北上, 她就一起跟着上京了。
把信交给容容之后,她即刻又回到鲁六身边,预备跟着南下。
鲁六的船队运营了多年, 信誉极好, 但规模始终不大, 基本依靠运送粮食为生,偶尔才能接到运送珍贵货物的活儿。
这一次,鲁六的船队从过塘行接到请托,要从京城南下前往河阴仓, 再将河阴官粮运往去年刚受过灾的渭南。
宋肖娘还记得,鲁六当时说,这是条从前没走过的新路。但最近两月, 朝廷在漕运上有所动作, 他们船队原本常走的几条旧路都不太平起来。这回去河阴仓是大活,还是值得一走的, 到新的地方,说不准会有新的机遇, 船队能越做越大。
宋肖娘想起鲁六和她说那些话时高高兴兴、展望将来的憨笑模样,再次滑下泪来。
用帕子再擦过,才接着哽咽往下说。
那请托前往河阴仓的买卖倒并不是陷阱,问题出在鲁六的船队抵达河阴仓之后。
河阴的正仓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没办法按期派粮,要他们船队在码头等着,可又不给个确定的期限。
左等右等,好些日过去,连个消息都没有。漕运行船吃饭,这样没头尾地困在一个地方等下去,损失可不止是钱财。
偏偏要运的是官粮,还是运去受过灾的地方救急,文书已经押到了河阴正仓那边,船队也不能擅自离去。
于是鲁六让知客好生照管船队,自己带了船队最好的火长和两名舵工,行小支快船,回去给派他们买卖的过塘行,将事报了,打算不接这趟活儿。
鲁六是带着银子前去,过塘行的人不知是不是也知道了河阴正仓有猫腻,收了银子后十分好说话,还主动提出给他们换个活计。
让他们不从河阴仓运官粮去渭南了,沿着河阴仓接着往东走,去博州。
河阴地界有几家大户,正要运些不好走陆路的家私、珍器到博州去,这一桩买卖的佣金可比运送官粮还要高不少。
只是那些珍器宝物受不得损,若是漂没了,后果自然也更严重。
是以要承担风险。
鲁六思来想去,看着那不菲的佣金,又想着那从未去过、却久闻盛名的博州,到底还是心动了。
博州号称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乃是江北漕运都会。请托的活儿极多,很容易接到大宗买卖。
只是鲁六的船队出自淮安,淮安在漕运上的地位无出其右,是以鲁六从前也没想过到博州接活。
但机会摆在跟前,更多的银子也摆在跟前,鲁六最后还是接了。
谁知这一接,便出了事。
货物顺利在河阴码头运上了船。按规矩,船队要行往何处,通常都是由火长规划好路线,临开船前,再告诉舵师,而船队上的船夫、纤夫等往往最后清楚。
劳力只管卖力气,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随波逐流,船要到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有些时候,船开出一两日了,在船里摇橹的船工才知道要去哪儿。
鲁六的船队有一只大船,两只小些的船。
河阴仓离博州并不远,这个时节了,也没有“武开河”之类的状况,是以船很快就要抵达博州。
就是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大事。
就在到达博州的前一日夜里,船队按例靠岸停泊,而那两只小些的货船其中一只上,有一个船夫偷了两匹货物里的丝绸,星夜逃下船。
为了成功逃走,那个天杀的货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灭火时又损坏了不少货物。
河船起火又引来了两岸的军营,这下船队就是想要竭尽全力自己补上损失都不行了。
事情闹大,鲁六等管船的人被带到衙门回话。
主管那只出事货船的知客说,那个偷跑的船工名叫童天宝,三四十岁,一直就是运河上颠沛讨生活的。码头运河上,做苦工劳力的来来去去换跟的船,都是常事,这人从原来的船队到他们的船队里也有些年头了。
据知客以及和童天宝关系还行的船夫交代,童天宝一直是个本分做事的人,平常沉默寡言。但在前往博州的路上,童天宝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做事敷衍,可又不像是病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是缄口不言。
直到终于出了事,才发现一切早有预兆。
但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晚了。
这批货物价值不菲,发生火灾和漂没的那支船上所损失的东西,鲁六卖掉整支船队都未知赔不赔得起。
多年经营毁于一旦,鲁六自然万念俱灰。可不赔钱财,按照法度,船队的人就得受牢狱之灾,甚至流放。
鲁六只能先花一笔银钱,找人疏通疏通博州漕运司,求官府容许他回去想办法凑银子。
可谁料到,他们这次丢的货物,竟然就是博州刺史夫人娘家的东西。那刺史夫人所生的独生公子快过生辰了,刺史夫人在河阴的娘家就送来了生辰礼。其中还有一副名家所出的美人画,是寻了许久才寻到的珍品。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那刺史公子是个肆意蛮横惯的纨绔子弟,大怒无比。
一面让博州官府赶紧把罪魁祸首童天宝抓回来,一面找来,将不断赔罪的鲁六狠狠羞辱了一番。
两方人,一方一直忍气吞声,一方越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状况下是最容易生出冲突的。
总之最后的结果是,鲁六船队的人全部都被急促赶到的官兵抓了起来。
后来不久,惹出祸事的童天宝也在外逃的路上被抓回来。
可到了这个时候,抓回来一个童天宝又有什么用呢。
宋肖娘想尽了法子,可面对的是博州刺史府,民不与官斗,因为如何也是斗不过的。
宋肖娘抽泣着说:“当时根本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在当场看着,那刺史公子扇了鲁六好几个巴掌,鲁六都没还手。”
“只是后来鲁六船队里一个年轻些的纤夫沉不出气,出言回骂了几句,那刺史公子带着的人就上来围着那纤夫要打,船队的其他人上去护,推推搡搡的,也可没人受伤。”
“谁知道,后来官兵来了,居然说他们船队故意滋事伤人,直接就把他们全抓了起来!这样一来,钱筹不到,赔不了损失,加上莫须有的罪名,数罪并罚,他们里头的很多人不是蹲大牢就是流放!”
宋肖娘红着眼:“菟娘,鲁六没有伤人,那刺史公子身边跟着的亲随都活得好好的!他们船队的人是被冤枉的!若是我说谎,就叫我宋家十八代祖宗地府不宁,皇天后土作证!”
薛盈艳听完,连忙安慰她:“我信你,我当然信你。”
薛盈艳是有自己的思量的。
一来,她当初上京是跟着鲁六的船,也见过鲁六,那就不是个张狂暴躁的汉子,要说鲁六敢和刺史公子对碰,她一万个不相信。
二来,宋肖娘是她多年的密友,宋肖娘说没说谎,她一眼就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