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48)

  李鹰猛地跑到墙边:“承徽!”

  妇人的脸色很不好,他叫了两声,她才幽幽转醒。

  醒来见到他,唇瓣颤动着也是说不出话。

  李鹰:“娘子,臣扶您起来——”

  现在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了,妇人顺着他的力气,慢慢站起身。

  刚微微站稳,李鹰看见她的眼睛紧紧瞪向不远处。

  “全……安……全……去……”

  她不肯离开墙边,艰难地朝那方向,想要伸出手,虽徒劳无功,但那极度的焦急几乎从眼里溢出。

  李鹰看出她是心焦地上的人如何。

  咬了咬牙,把她扶到一旁的墩子上暂坐。

  随后立刻转身跑到全安身边,蹲身下来,将人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全安面色苍白,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公公!全公公!”他呼叫了两声。

  他又下手探他的鼻息,细微的,但是还有气。

  心落定了些,又继续呼唤。

  却没有得到回应。

  全副总管没有像承徽娘子那样,他叫了几声人就醒了。

  身后,山间初秋的早晨,萧风轻刮落叶。

  很多细微的动静原本能够掩入其中,但在受过严苛训练的军汉耳里,一丁点,已经足够让本能察觉。

  一刹那,虎目霎然骤缩。

  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究竟何处不对。

  他猛地回首,身体同时已经要站起了,他甚至做好了抽刀抵抗从后而来兵器的准备——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偷袭他的也不是刀剑。

  细飞的药粉像是浓雾,兜头就朝他的脸扑下来。

  适才站在墙边虚弱无比、连话都不能说的妇人,此刻一手紧紧捂住半边面,一手撒下药粉。

  桃眸闪烁的似是冷静又是兴奋的光彩。

  李鹰想要挥手抵抗,把那药雾分开。

  可药粉太多,太细,无可避免地吹进他鼻中,融进他没有紧闭的嘴里。

  高大粗壮的汉子就这么倒下去,重重压在另一具也昏迷不醒的身躯上。

  薛盈艳低头看着。

  这个高壮的军汉也和全安一样,顽强地“死不瞑目”,瞳中除了震愕,还有不解、还有难以置信。

  但没多久,还是不甘地闭了眼。

  脚步匆匆,是容容跑来了。

  薛盈艳退远些,屏住呼吸,放下捂唇鼻的手,把穿的外衫脱下,丢到地上。

  容容手里拿着水壶和香胰子,薛盈艳动作很快,把手上残留的药粉洗了个干净。

  水声落尽后,她们立刻回了卧房,将衣服更换掉。

  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平民百姓的衣裙。这段时间容容买回的东西太多,中间具体有些什么,已经没人细查。

  调制好的水粉敷上脸,两张脸蛋都很快变得黄黑生麻。

  她们戴好长帷帽,把包袱放到上山的香客们常提的大编篮里,盖上了盖,走出门去。

  一切的行动都是沉默的、迅速的。

  不知是因为预想了无数遍,还是血脉倒流的紧张下,人能够激发出近乎本能的精准利落。

  此刻院里院外,似乎格外寂静。

  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道情声、唱经声,像是隔了厚重的一层帘,风吹树乱,鸟儿鸣叫,也都像是梦里的回音。

  院门退开,吱呀的声响。

  主仆俩闪身出了院门,将门合上。

  顺着南边的山阶,朝青霄宫香客云集的区域快步过去。

  今早她们走过一个来回了,如今更是驾轻就熟。

  一路上,没有人怀疑她们。

  斋醮法会已经开始了,从早持续到夜。

  她们抵达几座大殿附近的时候,四处都是人。

  在人潮里穿梭,她们就像是两只森林里的小蚁。

  没有多久,就出了宫观的大门。

  又顺着离开的人流,一路向下。

  薛盈艳抬头,在帽纱的间隙看到熟悉的景色。

  紫阳山的山下,聚集了许多做来往香客生意的村落,有客栈、有食肆、有车马行……

  想当初,她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是向老姑母薛婆子装哭,说要来紫阳山给李阑供灯,才坐上漪澜苑马夫焦老三赶的车,抵达这片山脚。

  那时候,是暮秋过去了。

  当时她带着容容过来,是高高兴兴地在客栈里卸下伪装。她爱惜自己的脸,一点都不喜欢被逼着扮丑,卸了妆容,又和小丫头一起,满心欢喜地上山去玩儿。

  今日,她主动涂上伪妆,从山上下来,出了大价钱,坐上马车朝城外的渡口急速奔去。

  马车三面能开窗,她们开了后头的。

  薛盈艳从后窗往回望,远远地,还能看见那檐阿峻峭的皇家宫观。

  高耸威严,恍若仙阙。

  当初满心惊叹,如今默然无言。

  一枕南柯,世事一场大梦。

  第102章

  残阳日暮逼近, 宫阙之中启建道场,为紫宸殿中的帝王祈求福荫。

  被召进宫中瞻礼的大臣们在广场上跪了满片,终于在宫城越来越趋近闭门的时分得以放归, 文武百官排成列,在沉重的低迷气氛中向外行去。

  着绿着青的垂首闭口不言,着绯着紫的面色凝重, 唇吻翕辟低声肃谈。

  距离景德帝骤然暴病,已过去许多日。

  景德帝年轻时乃是镇守边关的藩王,登基后龙体向来康健, 故而起初, 朝野内外都并未将这次龙体欠安当做大事。

  无人料想得到, 事态竟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从宫里隐约传出的消息,景德帝睁眼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日或许只得两回,却都是极其短暂, 且意识不清。

  水米、汤药,都难以入口,眼看着……

  这皇朝的天, 就要变了。

  内宫之中, 紫宸殿外的法事还在继续。

  法幡随风猎猎,挥器踏步的持斋者已连续跳了足足三个时辰, 而这大典才算将罢。

  五色大袖法袍挥扬起来时,天际深赤的落日之晖与复杂斑斓的颜色融为一体, 映入人眼,整颗瞳目的黑白都变为猩红。

  大殿殿门外,玉阶之上一道厚重的女影。

  青鸾芍药繁复绣纹,高髻叠钗点朱浓妆, 形容幽深,居高而下。

  六宫之首,此刻无人能与她比肩。

  各宫嫔妃受令闭门祈福,便是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贤、德二妃也不能例外。

  她冷眼观至法事结束,宫人们将广场上众人速速带离,才由女官轻扶,转身回殿。

  大殿中灯火荧煌,望眼明亮,然而浓重的药气混杂龙涎熏香,吸入鼻肺里徒生闷窒。

  以紫宸殿为心,整座内宫宫城笼罩在沉寂之下。

  太医在内殿伺候,这三日来禀帝王病况,话语里都是通用样的隐喻。

  景德帝快要不行了,大事就在眼前。

  乌贵妃在内殿盘桓片刻,方才出来。

  “母妃。”两道人影从外殿深处走出,齐声呼唤。

  若走出宫墙的朝臣们来看,必然大惊失色。

  不是禁足未解的鲁王和深居王府的江夏王又是何人。

  此刻秘密入宫的两人常袍之下,都是精密的金甲。

  整座紫宸殿已经被彻底控制,往日伺候景德帝的贴身人都锁拿住了。

  万事俱备,已然到了最后关头,不由得再不动手。

  夺嫡之事,犹豫拖延必败,只能先下手为强。

  同胞争鼎,骨肉相残,帝王家不是从来如此么。

  他们耗费极大的心力,终于收服了入内宫唯一要道太极门的守将、禁军统领栾符。

  他们的势力主要依仗从北地跟着景德帝入京的老派将领,当年乌贵妃是默认的王府后院之主,鲁王也是王府众多家臣们看着长起来的,自然借势布诚结纳招拢人心。

  而栾符便是当年追随景德帝的大将之一,栾符的次子娶的也是乌家的女儿。

  栾符代表的是从边关入京的将领一派,新朝新贵,和根植京城的权贵武将派系向来不合。

  栾符深得景德帝信任,虽二儿媳是乌家女儿,但朝堂之争上也从未偏向鲁王一党。

  但他们派了门客夜以重金密会栾符,晓之以理,言明太子向来偏重京城世族,登基后绝不会重用这批跟着景德帝打天下的老臣老将。

  如今景德帝在,禁军统领之职还是你栾符的,可太子一旦登基,把守宫城咽喉的重任,可能给威远侯府的王烺,可能给忠义侯府的柴申,可能给东宫十率府的要将,但绝不会再给你们这些边关入京的武臣。

  鲁王就不一样了,乌家在京城之中素来为世族所不喜暗贬,鲁王和江夏王和从前燕王府的家臣副将们也都是最亲近的,哪怕封了王,名唤你们也还是叔伯。

  若是鲁王得位,一定是依仗你们这些长辈支柱。

  孰远孰近,孰亲孰疏,岂非一目了然?

  最后,栾符终于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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