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159)

  霍肇一动不动,任由那诏令跌落于地,眼中极冷。

  景德帝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哑巴了是不是?”

  “朕问你,你下这海捕文书,到底是想做什么?”

  霍肇终于启唇:“抓人。”

  景德帝似笑非笑:“州府上书里写,是东宫要找一个不慎走失的要紧妇人,你这诏令里,是要活捉一个疑犯,还说另外的两个疑犯已经落了网,不日斩首,漏网之鱼自首从宽。”

  “但朕倒是好奇了,这上头已经抓到的两个,是疑犯?这不是你先前所说的,把那份告罪书带上京来的无辜百姓么,这又成了重犯疑犯了。”

  “你杀红眼了,现在随便什么人都想杀了?就你这样,怎么当太子?朕怎么把江山交到你手上?”

  霍肇冷淡:“权宜之计罢了,不会真伤他们。”

  景德帝:“是吗?现在不伤,要是之后你那女人就是不相信、不现身,你要不要假戏真做,押他们游街?还是斩他们两根手指,证明你是来真的?”

  霍肇厌于与他争辩,沉声:“这些事,和父皇无关。”

  “和朕无关?”景德帝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了。

  帝王猛地拍案而起,疾言遽色:“你是朕的儿子,是东宫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这份海捕文书究竟是什么门道,以为旁人都是蠢货,看不出来?”

  “让亲兵到各个州府官衙传令还不够,你还想把你被区区一个妇人给愚弄舍弃的事广告天下不成?!”

  “你还嫌脸丢得不足?还要把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丢光才肯罢休?!”

  “一个女人罢了,既背叛抛却了你,你还这般纠缠不休,你是太子,一朝副君!如此行事,你的尊威何存!”

  霍肇目中骤有晦色:“那父皇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母后?”

  景德帝:“你和朕能一样?你母后当初是被奸人算计,才逼不得已,我和你母后是阴差阳错。你呢?”

  “你以为朕老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了?你那个是自己跑的吧。”

  “她可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霍肇青筋暴起,面上寸寸肌肉浅壑都蔓延起狰狞的纹路。

  景德帝眉川却蹙得更深,面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的太子,就像是隔着遥远的岁月,看着当初另一个自己。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人在遭遇了背叛之后,反而会更执着。

  因为猝不及防的背叛就意味着,当初记忆中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庆幸,全都扭曲崩塌。

  一切都形如破碎、残废。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

  明明所有的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明明所有在崩溃的前一刻都还是无缺的美好,但就是这么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一瞬坍塌。

  景德帝凝视他:“你就这么爱这个妇人?”

  “她背叛了你,你还离不开她?你是疯魔了不成?”

  霍肇下颏绷动,寒声:“父皇多虑了。”

  “那你还要找人?”

  “儿臣是要雪耻。”

  “是吗?”景德帝轻笑,“那好,朕这就下旨,帮你颁这份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要犯,一旦发现,就地处置,格杀勿论。”

  霍肇猛地沉声:“父皇!”

  景德帝:“怎么,把人杀了,还不够你雪耻?”

  霍肇神色阴沉,冷然不言。

  父子对峙良久。

  最终,景德帝复又坐回宝座,看着太子:“别再找了,忘了吧。”

  霍肇遽然抬眸。

  景德帝道:“你抓到了人,又能怎么样?她已经背叛了你,你就是把人抓回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是找到的时候,人是死了、残了,你就能解恨?要是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你更不能指望她说她是不得已。相信朕,你会更不好受。”

  “把人忘了吧,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再也不见,总会变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肇盯着座上的皇帝:“那为何父皇不忘了母后。”

  景德帝笑道:“朕当初在边关,是真以为把你母后抛个干净了,一直打仗,每日除了杀人、攻城防敌,什么都不用多想。”

  似乎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过当年的事,帝王的眼中浮现久远的恍然,也多了许多耐性。

  “不管你信不信,等回京来了,朕一开始根本没想怎么样。就是知道你母后嫁人生子了,也好像毫无反应。可是那日,就是那日,”

  “朕在街上亲眼见到你母后抱着那个早死的孩子、过得极好、甚至面对面,她都险些认不出朕的时候,朕真恨呐,从没有过那么恨。”

  “你是朕的儿子,朕原本以为你的性子和你母后更像,但现在才看出来,你还是像朕。朕知道,你放不下。”

  “所以朕不说让你彻底放下她,朕只是让你忘了,就当从没有过。”

  景德帝鲜见地语重心长,沉声:“肇儿,你是将来的天子、天下之主,去了这个软肋,你会比朕,更能做一个明君。”

  “京里的事处置完之后,漕运还要继续改革整治,天下大事仰赖朝廷,仰赖于君,别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当的女子,把你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也别再重蹈朕的覆辙。”

  ——

  越州城,静水巷。

  时临中秋,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团圆佳节做准备。

  院里的祭桌已经摆上,薛盈艳对着单子清点已经置办好和还要买的物件,容容外出还没回。

  她们住进这间宅子刚满三日,宅子外一条白石道,临着过城清河,出了宅门,遥遥能看见远处山上的望海亭。

  宅子修缮得典雅精巧,薛盈艳就是没事儿也会在宅里各处走来走去。

  终究南边和北边不同,她是江淮人,骨子里更爱水乡清宅。

  前些日已经把菱角、莲藕、山芋等物买了回来,容容昨日说找到了城里生意最好的黄酒铺子,还有卖醉香月饼、醉蟹的酒楼,只是找到的时候已经抢光了,今日早早出门再去。

  若是在十几日前,薛盈艳是绝对不可能让容容为了这么点吃的独自跑出去的。

  刚到越州城的那些日子,她和容容除了和段老黑一起踏看宅院,回到赁来的房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住在一间房里,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晚上都点着灯,院门和院子各处都绑上细线和铃铛。

  那时候,真是怕极了。

  六率府的精兵抵达之后,越州城门就变成半戒严的状态,搜查排查变得极其细致。

  已经入城来也不安全,有官兵带着画像一家一家地查验身份,尤其是查外乡人。

  在她们入城第五天的时候,被找上门来。

  薛盈艳和容容化了满脸的红疹黑麻出来,然后把天衣无缝的文书递出去,又报了进城后是什么人帮着找房屋、来历如何。

  好在来查访的那几个官兵也没有十分严苛,也不着急,就像是纯粹地例行公事,没多久就走了。

  她们才算是逃过一劫。

  原本心才放下一点,不曾想过两日容容出去买吃食,又看到了官府门口的白榜、听到了茶楼里的议论。

  说京城那边正在处置谋逆,杀了许多人,大有百年前英宗朝清理逆王之乱时的旧象。

  容容跑回来,告诉了薛盈艳这事,提到了“夷三族”。

  薛盈艳胆颤:“夷三族?是,是比诛九族轻点儿吗?”

  容容摇头如鼓,同样害怕得啻啻磕磕:“不,不是!比,比诛九族,还吓人……他们都说,太宗朝时,有过夷三族,杀了,杀了数万人!”

  这株连已经株到两江这边来了,越州城里有一家大户,今日刚被抄家。

  “都传说是陛下下旨,但具体行事的,是,是太子殿下,已经,已经杀了几千个人了,还不知道要杀多少……”

  薛盈艳听得快要昏死过去。

  手里的茶杯砸得粉碎。

  她这时候都分辨不清楚她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她原本觉得,她对那人的可怕已经有深刻的认识,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自己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比她想的,可怕千倍万倍。

  她第一个想法是,跑出来是对的,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可转念,她又想,她是不是不对?

  追着要索她命的,是这样的恐怖。

  她都不敢想,要是被抓回去,她和容容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不是凌迟,就是腰斩、车裂,不,那个人肯定还有更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薛盈艳捂着脸流了一场泪,随后就是和容容一起日夜悬心警惕,不管是缩在宅院里、还是出去看房屋,都随身带上一把小刀、贴身放着过所银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岁岁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