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睫颤动数下,摇了摇头,有些勉力扬笑:“不必了,我不饿,给我也拿一杯茶来吧。”
洪喜胜面色不变,招了招手,站在谢玲珑身旁的宫女立刻也奉茶上来。
片刻后,膳房茶房的宫女们陆续又出了殿中,洪喜胜正要告退出去,另一队增添香烛金纸、端来金樽御酒的宫女到了门外。
给先皇后灵前焚纸敬香酹酒要持续一夜,宫人们按着时辰来增添。
此刻正是整时。
酹酒自然是太子亲行,太子站起身,从纹凤朱盘中拿起金樽,而谢玲珑则等在后头,手里是另一宫女递来的筯香。
这祭拜用的筯香比线香要粗上许多,如箸筷一般,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谢玲珑鼻尖微动,眉心若有若无蹙了蹙。
她烧这宫里的香不知多少回了,这次的香似乎……比前几日的气味要浓些。
还未点,香身的气息就已经似有若无地钻进鼻里了。
太子酹酒过后,也拿起三根筯香,点燃,插进香炉中。
谢玲珑紧随其后。
做完这一轮,宫人们出了殿门,深殿复寂。
洪喜胜揣着手走回宫门廊下,在黑木椅子上坐下,徒弟全安迎上来,递给他新换了银丝炭的珐琅手炉。
全安俯近,贴耳道:“干爹,天太冷,已经快亥时了,您且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儿子看着。”
洪喜胜瞥他一眼:“不急,再过半个时辰,你去将明日回京一干事再仔细盘点清楚。”
全安应下:“是。”
全安离去后,洪喜胜就这么坐着。
他年纪越来越大了,目下深冬雪夜,廊下琉璃罩的宫灯光泽昏黄,耳朵里只听得见寂静风声、雪落闷声,外头宫女侍卫换值都是静悄悄的。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独坐只觉夜长。
未过多久,洪喜胜半阖了眼。
他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时候能熬得住了,当然,也有此刻太过宁静、无需候着主子吩咐的缘由。
等着全安来换值的半个时辰似乎拉得漫长。
洪喜胜喉咙里闷出声咳嗽来,挺了挺老腰,正预备着坐直些,免得真睡过去。
未料困倦时一动,手里的拂尘一下落了地。
洪喜胜“啧”了声,俯身要去捡。
枯木节似的指头刚触到那上了漆的握柄时,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这一声响穿云裂石,带着雷霆万钧的狠厉凶悍。
洪喜胜浑身毛发顷刻俱竖,一下匍匐跌在地上,抽鞭子似的将头甩向后。
只见那足两人高、颇为厚重的主殿殿门被无情踹开,太子扶着门框半倾而出,身上素服竟有些凌乱。
若是往日,太子必定呼唤来人,可此刻——
洪喜胜惧震交加,连滚带爬过去,一靠近才发现主子容颈烈红,喘息重促。
洪喜胜已然魂飞魄散,满头的汗顷刻雨一样的下。
“殿下!!”他急叫,却不敢扬声。
他是宫中老人,何种阴谋诡计不曾见过,此刻一瞧便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想今日的日子……
洪喜胜连忙一边扶着自家主子,一边伸长了脖子朝里处望去,而后便见地上胡乱倒着一道身影,但衣裙完整。
洪喜胜这才稍松了一口气,接着呼唤:“殿下!殿下!”
然而太子紧闭双目,手掌紧捏着那门框,洪喜胜清晰看见那门框上顺着隐隐蔓延出数条裂纹。
洪喜胜胆战心惊。
忽然,他急中生智,放开了人,从一旁雪地上捡起了一大捧冰雪。
“殿下恕罪了!”说着便径直压上主子脖颈。
极寒的雪顺着衣襟直落,霍肇猛地睁眼,眼眶蔓泛赤色,目锋寒厉。
洪喜胜大喜:“殿下!殿下您清醒些了吗?殿下!”
“殿下!奴才扶您出去,奴才去给您叫太医——”
“……走。”霍肇额颞边青筋暴起,声音极度沙哑。
“殿下?”洪喜胜如热锅上蚂蚁。
霍肇目光已近噬人,一字一字,如同咬着血肉:“出,陵宫,绝不能,在这里。”
说时,他额鬓的热汗愈发淋漓。
洪喜胜一瞬便想到许多——
此时不是追究阴谋源来的时候,最要紧的他们殿下的身体。
春情药多是阴毒下作,他们殿下是有内力护体的,竟然短短时辰就变成说话都艰难的样子,那随行来的几位太医能立刻解此药的把握有没有一成都难说。
若是解不了,那就只有疏解一道。
今日虽已不是先皇后的冥诞日,可还在先皇后的陵宫,要是他们殿下在这里……
对,要走,立刻要走——
“殿下您在这里等着老奴!”洪喜胜不敢耽搁,将太子扶到一旁廊柱下坐着,又将那殿门重新关紧了,才飞奔朝太安宫宫门外。
此刻长乐宫那边,陛下与天师们闭了门,他们殿下有监国之职,强行提前离开不是难事,只不过今夜的事必须全由他们东宫的人来做,而决不能此刻就惊扰到御前!
洪喜胜出了太安宫宫门,急召来东宫几名心腹亲卫统领,要太安宫范围内所有东宫的人全都回拢,一个都不能少。
刚将事一说,却不料有一人忽地道:“方才右翊卫府的刘青说要去如厕,现在也未曾回来。”
洪喜胜眼皮子一跳,眼珠左右飞转。
死寂几瞬。
“不好,快去把这人押回来,往长乐宫的方向找!”洪喜胜怒道。
“是!”
少顷,整座太安宫便被牢牢封起,其余亲兵跟着洪喜胜进了太安宫里,一见到廊下煎熬难忍痛苦非常的主子,俱是心焦如焚,赶忙合力将主子扶带起来。
“殿下!殿下且先吃这太医院的清心丸,虽不是解药,也能压制一番!”
“殿下慢些!”
“公公,我们离了陵宫往何处去啊,城门已经关了!”
“去,去……”洪喜胜在一旁焦头烂额,咬牙切齿过,忽地眼里一亮:“去漪澜苑!”
第13章
腊日夜里,皇庄之内果如听闻所述,飘飘瑞雪飞降,处处画烛高明,欢声笑闹几要掀翻楼台,浑然一片花团锦簇盛景。
薛盈艳下了值,拜别杨香婆,便带着容容往薛婆子处赶。
还未曾真进院门,便已经听见里头喧闐嘈嚷。
院子里来来回回走着丫头,端碟的端碟,捧盅的捧盅,酒器食皿一应送入,屋窗上灯烛摇动,影影绰绰好不热闹。
薛盈艳眉心一跳,扯住容容悄声咬耳朵:“今个儿怕是要醉,你可得看着点。”
她酒品不算差,就是喝醉了也没做过拆房砸瓦、放火打人之类的乱糟事,唯独一点,
她一喝醉了,嘴上就容易没个把门,还会到处乱跑。
迷迷糊糊的时候,分不清东南西北身在何处,更分不清眼前站着是人是畜,就怕一个不小心,会对着不该的人秃噜出不该的话来。
但从前倒是也没出过大事,全赖她每回喝醉了有容容在旁边遮掩着,一瞧见不对,立刻拉着她遁了。
容容拍拍胸脯:“娘子放心!”
她这方面是驾轻就熟得很。
薛盈艳才直起了身子,挑眉长吸长舒一口气,笑着往院里走。
掀了暖帘一进屋子,笑吟吟甜唤:“姑母!”
已上桌坐着的众人转头过来,纷杂笑声稍微一顿便继续。
而主桌上的薛婆子喜笑颜开,朝她招手:“你可算来了,快,到我旁边来坐。”
薛盈艳笑着过去,同桌上众婆子问过好,方才在她身边款款坐下。
不多时,桌上摆满齐整肴馔,美酒酣香。
薛盈艳先满泛一杯甜酒,举起来敬身旁薛婆子,甜言美语又将诸如“这段时日多谢姑母收留照顾”云云的话再说一番,待敬过薛婆子,又敬桌上众位管事婆子,同样感激无尽的模样。
薛婆子诶哟个不停,喝了她敬酒,又不住拉着她手称赞,桌上旁的婆子亦是附和笑夸她懂礼节识体统,难怪薛婆子心心念念要她来京。
一番推拉客气后,席面才算真正开了。
这皇庄里果真不同别处,管事席上珍馐佳肴,虽不是龙肝凤腑、交梨火枣,但也不远多少了,至于温热的芳醑香酒,就更是兰熏馨馥,一杯接着一杯下肚,饭菜都无暇多吃。
时晌后酒过三巡,薛盈艳低声同薛婆子说了白日杨香婆的交代。
薛婆子点了头同意。
如今杨香婆算起来也是薛盈艳的师,自当去拜见,况且杨香婆不是寻常仆妇婆子,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于是薛盈艳才得提前离席。
她站起来行走时微微有些晕乎,扶着槅扇出门槛时,还晃了一下。
容容连忙扶住她:“娘子你没事儿吧?”
“咱们还去杨妈妈那儿吗?要不还是别去了吧。”小丫头有些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