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瞳中骤缩。
…
下着如雾细雨,纵使有舆图,在深浅错落的水乡之巷里,还是跟得艰难。
被吩咐留下来看人的是王烺身边的心腹之一关耳。
关耳抹了把脸,此刻有些焦急。
他一直看着温家郎君和跟在前者身边的小厮,可那两人从牙行里出来之后,竟分兵两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可他现在就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跟上,而少将军和另一亲随又不知所去,真是急煞人也。
事有轻重缓急,他当然只能选择跟着温家三郎君,至于那个小厮,就无能为力了。
那温郎君也不知在那牙行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从牙行出来之后,就一直牵着马,在城里小巷七拐八绕地走,好似真是四处赏景。
这些巷子都是直直延向深处,本就不像闹市里可以跟得几近无形,在这种地方跟随不是件易事。
偏偏如今已近日西时分,行人稀少,这温郎君还专走僻静无人处,要跟着不被发觉,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绝不能把人跟丢,否则少将军回来,没法交代。
关耳如此心想,在前方不远的人又转过一处墙角时,赶紧蹑步探出身,正要跟上。
一声透脑的击响。
闷痛随即而来,但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他眼前天旋地转,直直倒了下去。
小厮收起棍棒,喘着气盯着地上倒下的乔装军兵,随时预备着再补一棍。
须臾,才确定人是真晕了。
一道影从另一边转过来。
温祺昀蹲下身,把人翻过来,取帕接了雨水抹其容面,果然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脸。
是京城里常随在王烺身边的人。
又掏翻此人怀中,见到令牌。
他倏地站起身来,已怫然变色。
小厮紧张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祺昀蹙眉阖眼,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究确认王烺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一直跟着他,他只知道,现在一分时间也不能耽误了。
睁开眼时已经思索出后策:“你留下来,把此人伪作饮醉,扶到客栈中,看着他,不要让他走脱,等我回来。”
说罢,就踩镫上马。
小厮:“公子,这要多久——”
温祺昀速声说:“少则数日,你身上有令牌和银钱,若有不得已时,亮出令牌也无妨。”
说罢,他打马转向,向越州官署驰去。
要想知道从城中离往别地的人去向何处,最快的,就是查找那段时日所盖印签发的过所、公验记录。
他是巡按使,自当有此权力。
手中马鞭越挥越急,在人少的大道上疾奔。
他必须要快,必须要更快。
绝对不能让王烺先一步找到她的所在——
——
严州的山水比起越州,多了几分温润可爱。
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
如今又是初春,草长莺飞,夜里虽还有倒春寒,可白天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在房里歪着软身,慢慢悠悠地描画双蛾。
身上裹穿好秀丽莲粉齐胸襦裙,又外披了绡纱、帔帛。
松挽着云髻,俏媚着粉面香腮,起身时带起轻薄鲜艳的柔风。
今日她正要带着容容去听戏。
整衣出房,出了屋,外头小院别致精巧。
小院四下很安静,不像静水巷的宅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声。
这处严州小宅处在水木遮蔽处,没有直接相邻门户,但离官府不远,盗贼不侵。
有了在越州城的经验,她们到了严州之后,安顿起来非常快。
而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暖了的缘故,在严州度过的日子,比在越州,更有一种心灵上的柔软安宁。
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真称得上舒服无比了。
“容容!”薛盈艳手上拿着面幂,边戴边叫唤,“还不快些,待会儿错了开场了!”
实则平常若有什么要办的事,都是小丫头等她,可一旦涉及到吃喝玩乐,她的劲头比小丫头足得多。
容容很快蹬蹬地跑出来。
看见她戴面幂,上去给她理头发。
“娘子,咱们今天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这谁知道,看完戏了,咱们去酒楼吃席面。”
“娘子,我想吃鱼。”
“好好好,吃吃吃。”
“……”
日子悠悠然然地过去。
又是平静闲宁的一天。
薛盈艳在床上打滚,但还是被容容拖了起来。
她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消磨时间,如何花掉那些从太子府带出来的银子。
今日她们打算去赶庙会,四处闲游。
严州城到底不是大城,和帝京更是比不了,香火旺盛的寺庙也不如青霄宫那般壮观。
但一有热闹的事,也是人潮汹涌,严州城里的官眷大户都出来了,宝马雕车香满路。
薛盈艳和容容一直盘桓到日近黄昏才到了家附近。
容容手上提着买回来的吃食,薛盈艳则是挎着个篮子。
道边春花色丽柔嫩,她一路回来,忍不住摘了许多,等着回去插在瓶子里。
她的影摇曳着,迤逦入了小院的门。
不曾察觉远处灼人的眺视。
回到家里,赶紧把一身的衣裙都给换了,打了清水来洗面净口,收拾了一轮,才终于算是舒服了。
薛盈艳在房里照镜卸钗环。
她如今出门,已经不化那些伪妆了,只戴帷帽或面幂遮掩。
已经半年有余,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寻找她的消息。
平静安宁的生活让她不再想从前那般紧张惶惧,她觉得再过不久,她就能已把那一年里的许多彻底淡忘掉。
她其实已经在忘了,夜里不再做噩梦,可以很久很久才想起来某些面容。
她虽然如今还是“严英娘”,可她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再变回“薛盈艳”。
镜里妇人的面容白里透红。眸带春水,唇色如樱,流漾着一股极度松快舒畅后灌养出的慵懒。
她拿起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发。
正动作着,门外,忽地有声。
紧接小丫头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有人敲门!”
薛盈艳心里绰地一跳,手里的梳子险些摔了。
她们到严州城来,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来敲她们家的门?
现在快天黑了。
“先别开门,问问是谁!”薛盈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旋即准备起身。
院子里接着有动静,应该是小丫头在问门外来人是谁。
薛盈艳速速把发梳好,随后扶着妆台,刚站起来。
外头兀地传来惊骇大叫——
“娘子!娘子!”
薛盈艳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出去。
只见院门边的小丫头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娘子,是,是——”
“是谁?!”薛盈艳跑到门边。
“娘子,是我,云山!”男人的声音透过院门门板传进来,带着掩不住的焦忧。
薛盈艳一呆,脚下一个不稳,连连倒退三步,差不点仰八叉摔在地上。
容容在旁边扶住她,也是害怕地快原地蹦起来了。
“娘子,怎么办,怎么办?”小丫头欲哭无泪。
门外,温祺昀还在拍门。
薛盈艳手在面前虚空里挥舞成爪,又慌又乱,龇牙咧嘴,不断跺脚。
他怎么找过来的?
他怎么还找过来?!
她都不辞而别了,他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再怎么样,这门已经是不得不开。
薛盈艳无声尖叫几下,随后挣开小丫头,自己上去。
深呼吸好几下,把门闩拔了。
宅门敞开,她抬起眼,原本的气在看清楚外头的人时,倏地消了个干净。
门外站着的男人风尘仆仆,看得出来得很急,虽然天色暗了,可她还是瞧清他微青的下巴、泛红的眼瞳。
从越州到严州,骑马也要两三日,他是急赶而来。
而他在看到她的一瞬,布满沉抑阴霾的面容像是曦光破云、焕发出光彩。
“娘子。”不再激动,而是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薛盈艳怔愣住。
这一声唤罢,像是把他自己也唤醒了。
温祺昀不顾其他,直接逼进门里,反手将宅门关紧。
薛盈艳这是也回过神来了,立马变了脸:“你,你——”
温祺昀转身回来:“娘子,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薛盈艳打断他,双手叉着腰肢,“你为什么找过来?”
温祺昀:“我……”
薛盈艳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气得要死,哔哩薄喇地放话:“我原当你是个世里难逢的知己,不想你是个乌龟脑袋!你要是不追过来,当初的事只当没发生过,你我两厢安好。现在好了,你还真的要和我做夫妻不成?要不是和我做夫妻,你是喜欢一直提着脑袋做事?你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一回,风险就多一回,你当那夷三族是好玩儿的?我听说京城那边杀了几千人,几千人!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