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的香气还在萦绕着,她已经要哭出来了,又想仰天长啸、大笑、惨叫。
就算她是个傻子,也知道这里绝对不是管事婆子们用的小汤泉了。
哪里有胆大包天的婆子,敢摆龙涎香在沐浴池子旁边的!
薛盈艳几乎是滚下的榻,身上也没有遮掩,她的衣物全都不在这里,全给她忘在那偏僻的地方了。
然而她不敢拿身后榻上男人的衣物。
她连看都不敢看。
她根本就不愿意去想身后的人究竟是谁!
明知道却不敢知道,要是不逃避,她现在会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泥巴一样瘫死。
薛盈艳抬眼看过去,那汤泉池子依旧温热,而水岸上,一条孤零零的小裤落在地上。
薛盈艳急忙爬起身,正要过去,混乱的脑袋猛然一个激灵,又连忙转身。
她的肚兜还——
“……干爹……”
“……小声些,殿下……”
“……里头好像……要不要……”
突然,从南边那纱幔垂集的地方传来声音。
薛盈艳刚调转的脚步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小跑着几步捡起小裤,直接下了水,扎进汤泉里,朝山石深处游去。
……
薛盈艳是和贼一样摸回的自己小院。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运气,在那处处相连、甚至有阶层错落的汤泉里,循着醉后残存的一点记忆,游了不知多久,竟真的回到了她最初下水的那处。
她急匆匆地穿戴起岸上微湿的衣裳,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重新下山,此时天都还是深黑的。
而她刚出了后山范围,拐到一处墙角,稍松口气的功夫回头一瞧,登时脸色霜一样惨白。
后山那边本只是正常的火光星点,结果忽然一点骤起,紧接倏地连成一大片,与此同时还有隐约的呼喊声。
就在她离开那殿内不久。
薛盈艳呆住了,惊恐至极,喉咙里连气都溢不出来。
她转身就跑。
她的头发是散的,随着风乱在身后飞舞,脸上的黛粉也都没了,若是在路上遇到人,这些天的伪装就全都白费掉,即将大祸临头。
但老天爷今夜竟开了恩,偏偏眷顾她。
奔回小院的路上寂静极了。
今夜很多人喝醉了,因为是腊祭的日子。
现在是深夜,她走的又都是这些日子钱礼交换才有人告知她的小路,所以更加安全。
她直跑得眼冒金星,嘴里似乎能尝出血味儿来,才终于到了。
而不停下不要紧,一停下,她忽地哀叫一声,立马扶住院门。
她的腰都快断了,腿也麻得要命。
她被那活像饿死鬼投胎的男人折腾了好几回,她哪里吃过那样的苦头。
但此刻正是要紧时候,她不能耽搁,于是顶着难受,赶紧拿了钥匙解开院门上大锁。
开了条门缝,薛盈艳游鱼一样就钻了进去,连将门彻底打开都等不及。
“砰”的一声。
门死死地阖紧。
第16章
房里只一盏摇动的残灯。
薛盈艳枯坐在床缘,半边身子倚着床架,整张脸水涔涔的白,浑身发冷。
怀里死紧抱着绣白梅蓝引枕,仿佛抓着根救命稻草。
其实如何不知这样无用?可若是不抱着什么,聊以慰藉,她四肢百骸就要凉透了。
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屋外绰地惊来一阵拍门声。
薛盈艳一下弹起来,身子快过意识,此刻正是草木皆兵。
腰不及防地又剧烈酸得一麻,险些栽到地上。
她闷嘶着扶腰朝外小步,挪到门边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但也听清了透着门板穿进来的声音。
“娘子……娘子!是我!娘子,快开门呀!”
是容容。
小丫头看见院门上取下的锁,知道是她回来了。
薛盈艳赶紧将门闩拔起。
她这头一拔了闩,那头容容立马推门钻进来,反手将门关得紧紧的。
“娘子!”昏暗中都看得出小丫头脸上的汗,鬓边的发丝儿乱糟糟,“娘子,您去哪儿了呀!”
容容说话时都要哭出来了,既是累的也是急的。
庄子里庆腊祭,各处的人都欢乐懒散着,她一个没根底没身份的小丫头,要解酒汤只能求。
她先回杨香婆那里,结果解酒汤给喝完了,还有几分清醒的大丫鬟珺儿说让她去南边大膳房要,就说是制香司的人要的。
她便又去了那大膳房,膳房的人忙了一天了,此刻喝醉的喝醉,疲乏的疲乏,哪里有空理会她呢,求了半天才求来。
好不容易拿了解酒汤回制香司院子,一到地方傻了眼了。
空荡荡院子里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她又赶紧把那厢房恢复成原样,然后到处找人。
结果从南找到北,从树林子找到水沟子,愣是毫无踪迹。
她家娘子生得美,喝醉了酒又卸了伪饰,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撞见——
小丫头找到后来都哭了,灰心冷意地跑回小院,想弄灯笼来接着找,却发现小院的门锁开了。
容容抹完眼泪,又摸着薛盈艳上下打量,见她头发也是散的,裙角也是湿的,更是心焦,话就也密起来:
“您说您酒醒了怎么不在那房里呆着?制香司又不是别的地方,您不知道我回去看不见您有多急!我在庄子里跑了好多圈都不见您的人影,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这衣裳怎么也湿了,屋子里有火盆怎么不点上,天儿这么冷,要是不小心点,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薛盈艳怔怔站着,耳朵听着小丫头的话,自己个儿的喉咙却堵塞住。
她一时答不上来话也说不出来话,更不能像往常一样满不在乎地说句“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她现在比容容都想哭。
“容容。”她忽地哀哀叫了一声,带着抽泣。
声音不大,却一下就将聒絮的小丫头给叫得滞住了。
容容眼睛睁圆了,脸上缓缓爬上惊疑:“娘,娘子?”
薛盈艳看着她,泪珠儿一下就淌出来,哭的凄凄:“容容——”
“娘子,出什么事了?!”容容大惊失色。
薛盈艳猛地超前一倾,抱住小丫头,埋在她肩膀哭得一颤一颤:
“我完了!我完了,咱们完了!贼狠心的老天爷,怎么这样对我!怎么办,怎么办呀……”
容容这下脸更白了:“什么?什么完了?!娘子您别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啦?您说清楚啊……”
薛盈艳哭了一阵,被容容半抱半扶着到房里坐下了,喝了两口茶水,才平复了一点。
旋即洒着泪水,将喝醉后跑到后山去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给说了出来。
“……我怎么就喝这么多酒,我就不该喝这么多酒!”薛盈艳悔恨无极,珠泪儿滑个不停,就差捶胸顿足了,哭得肝肠寸断,
“爹,爹啊,闺女不该不听你的话呀,我错了还不成吗,你和娘在下头怎么也不保佑保佑我!我可是你俩亲女儿呀……要有事托个梦不成吗,你们就这么想我早点儿下去见你们呀!”
而容容听完这些,腿也软了,尤其是听到薛盈艳说在后山主子用的殿宇里睡了个男人之后,手都打颤起来。
这会子薛盈艳也缓过点劲了,抬头一看容容的脸色,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唇轻动几下。
主仆俩的脸都白成纸,惊惶地相视。
容容咽了咽唾沫,慄然道:“我,我之前去膳房要醒酒汤,膳房的人一直说没空,叫我等,我就在角落一直等,没多久,突然外头有人来,是个公公,十万火急的模样,叫膳房管事的赶紧跟着走,膳房管事婆子们醉了好几个,那么公就让人泼她们冷水,愣是给喊起来了。”
“膳房的人一瞧见那情形都紧张,我凑头过去看,他们才想起来有我这么个人,直接给了我醒酒汤赶我出来了,我也不敢问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来我在庄子里到处找您,就大半个时辰前吧,我找到西边林子那边去了,过墙根儿的时候,有两个看林子的小厮喝醉了从茅厕放水出来,我躲着潜听,然后听见他们说……”
薛盈艳直觉要听见最不想听的了,事实上她到此刻还心存一丁点希冀的幻想。
万一呢?
万一那池子里的,是哪家世府的郎君呢?
之前她姑母不还说,也常常有得副君看重的公侯伯爵家的公子得了恩典,来漪澜苑修养的吗。
万一,不是最坏的结果呢?
她颤恐着声:“……那些人,说什么?”
容容牙关打战:“他们说,是统管公公们把管事们的都叫去,因为,因为太子殿下突然来了——”
“啊!”
容容话音还没落,就被薛盈艳一声惨叫给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