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头传来槌鼓五下、敲锣三下的声响,才算是尘埃落定。
……
天还没亮时,小院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快开门!”
拍了一会儿,里头才有动静。
“来了来了……”院子里有回声
容容朦胧睡眼,身上还乱七八糟披着一看就是临时穿的衣裳:“谁呀?”
一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立马精神了:“琪儿姐姐!您怎么来了?现在还早呢!”
来人正是制香司大丫鬟琪儿。
琪儿也不废话:“你家娘子呢?”
说着一脚迈进院子里。
容容一边带着她往里进,一边说:“昨晚我家娘子喝得太醉,现下都没起得来,扶回来就直接睡着了,衣裳都没换,我这就去叫,劳您等等。”
说罢,小丫头噔噔朝里屋跑,留琪儿等着。
然小丫头一去,好一会儿也没回来。
这院子本来就窄小,琪儿站在大门边,竟也听得见那边里屋的动静。
只听那叫容容的小丫头不断地叫唤,又催又请,却都叫不起来人。
琪儿朝那边走。
到了里屋门口,门就这么敞着,听得就无比清晰了。
“娘子?娘子!”
“诶呀娘子您快起来呀,琪儿姐姐来了,在等呢!”
“娘子,快起来!”
琪儿探头进去,就看见小丫头不断扒拉着床榻睡死过去的妇人,然而怎么也推拉不动。
琪儿皱眉走进去,刚靠近些那床榻处,就惊叫起来:“哎呀!怎么这么重的酒味儿呀!”
难怪薛盈艳到现在都起不来了,这得是喝了多少!
容容惊得又从床上跳起来,对她哭丧着脸:“这,姐姐勿怪,昨晚上我们娘子喝了两趟酒呢,我们姑奶奶那里一趟,又到了杨妈妈那里一趟。要不,要不您再等等?”
琪儿自然也知道薛盈艳和薛婆子的关系,加上平日薛盈艳对她们这些人也是热情客气,遂叹了口气。
“也罢也罢,你赶紧把她弄醒,梳洗仔细了,梳洗完赶快到制香司去,妈妈正叫呢,有要紧的事要查问,我先去回妈妈,帮你们说说话。”
容容忙不迭点头:“是是,我们一定尽快。”
琪儿转身疾步,出了院子。
容容跟在后头,看着她人瞧不见影儿了,赶紧闭了大门跑回屋。
进了屋门,床上睡死过去的人已经死而复生。
容容:“娘子,走了。”
薛盈艳从床上下来,冷着脸:“这就开始了。”
容容点头:“是啊娘子。”
“行啊,来就来吧,”薛盈艳微抬着下巴,眼里刀剑一样的锐光,
“我就不信,昨晚上我透顶的倒霉,今天,还能这么倒霉,风水也该轮流转转了吧。”
反正直接被抓住是个死,隐瞒后被抓也是个死,那还不如博一把呢。
就是输了,也算为自个儿的命争过了。
第17章
制香司里气氛正肃。
杨香婆倚在铺了厚衾的湘妃榻上, 扶着额难受,不时诶哟诶哟地叫唤。
榻尾坐着个小丫鬟,正给她揉膝捶腿。
昨夜宴饮高兴, 一兴起灌了那些烈酒黄汤,本该吃饱好醉之后,睡得足足的, 第二日起得懒懒的,谁曾想,从天而降大事。
主子来了!
昨晚迷瞪醉时, 一盆冷极的雪水唰地把她给泼醒, 醒了之后又被急急带到那后山注玉殿跪着听教训。
她一把老骨头啊, 受完这个罪噼里啪啦裂了大半了。
夜里受罪还不算完,刚从那后山回来,躺上床还没多久呢,骨碌碌又被扯了起来。
主子跟前又来令了, 要找人,立刻找,赶紧找, 马上找。
所以这不, 天不亮就到了司里。
怎一个狼狈说得完,多少年也没过过这么鸡犬不宁兵荒马乱的腊八。
几个制香司女使陆续到了, 在湘妃榻前站着,只等人齐。
门口暖帘掀开, 正是琪儿从外归来。
“妈妈。”琪儿快步到她跟前。
杨香婆睁了眼,一打量她后头,却空空如也:“人呢?”
琪儿蹲下来,低声报:“回妈妈, 薛家的还醉着呢,叫醒了之后,她说身上不干净,怕熏着妈妈,恳请了收拾一番再过来。”
杨香婆眯起眼:“还醉着呢?我记得昨夜她走后,她那丫头不还来再要了一回醒酒汤么。”
琪儿笃定无疑地点头:“真是还醉着,我特地进去瞧了,酒气重得不得了,她昨夜喝了两趟酒,解酒汤也不管用,她那丫头说扶回去就醉死了,昨个儿穿的衣裳都还没换。”
杨香婆一听,口鼻里呼出长长浊气,摆了摆手。
琪儿遂退下。
杨香婆从湘妃榻上坐起身,拿了旁边小几上清茶饮了两口,思忖两转。
……今早那边来的令旨怪得很。
一是这旨意的内容怪。
找人?找什么人?为什么要找人?
这皇庄里头,只要进来,没令牌没准许,就没有出得去的,不说人,就是花草树木都登了记造了册,何须要各院管事来细查。
二是这要找的人怪。
长什么样?不知道。有什么印记胎记?不知道。身量多少、年岁几何、姓甚名谁,统统不知道。
就说了三点,女人,身段袅娜,生得极白。
这一听,就知道是在找个美人。
而且这美人,昨晚上怕是惹了大祸。
美人各有千秋,身段袅娜也多的是,所以其实最能筛人的,还是生得极白这点。
杨香婆抬眼看过面前这好几个婢子,其中三个都是生得白的,所以便是重点要查问的对象。
至于迟迟未来的薛盈艳……
五官绝对是个美人,身段也婀娜美妙得很,可,生得半点不白。
方才听琪儿所说,薛盈艳醉成那个样子,到现在都不省人事,昨夜哪有功夫去惹是生非,走路怕是都艰难。
既不是要紧的,来晚便来晚了罢。
杨香婆搁了茶盏,从湘妃榻站起身,点了那三个白肤婢子名字:“你们三个留下,其余人出去。”
“是。”婢子们齐应。
……
薛盈艳带着容容姗姗来迟。
到的时候,里屋的三名婢子刚被盘问完。
珺儿见她来了,屋里的声音也歇了,就叫她稍等,自己掀了帘子进去给她通报。
不一会儿,珺儿探身出来朝她轻招手。
薛盈艳已经定了一路的神了,牙关暗暗紧咬,款步进了里屋。
一进屋里,便见旁边站着三个婢子,杨香婆坐在正首上。
薛盈艳盈盈拜了,满面忧愁恭卑:“妈妈恕罪,我醉得糊涂来迟了,让妈妈等我,实是我的罪过。”
杨香婆盘问过那三个婢子,心里已经确认祸事不是她制香司手下的人惹的,此刻心情稍霁。
于是也好说话些:“好了好了,原也是我叫你多喝些的,现在本也没到平日上值的时辰,只是今日事情特殊,才叫你们来。”
薛盈艳千恩万谢了,站直身。
待她一站直了,杨香婆便又开口了:“虽是彼此相知,但上头有命,还是行过一轮章程。你和容容且将昨夜你们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有哪些人见着……都一一说来。”
薛盈艳和容容按照商量好的,先装着艰难回忆一番,然后磕磕绊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一遍说完后,杨香婆满意点点头:“行了,你去吧,今日还是和往日一样做活儿。”
薛盈艳暗暗紧绷的身子骤然一震,眼睛险些控制不住睁大。
……
……这就完了?
薛盈艳心颤着惊疑。
就,没了?
万幸她微垂着头,无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心里再烟花万树炮竹连天,此刻也不敢露出半分来。
“是。”她低声应了,带着容容退出去。
出了屋子之后,扯了个要去如厕的借口,主仆俩到了无人角落,险些抱头痛哭起来。
“娘子,娘子……”容容声音压得和蚊子般,“咱们是不是,是不是就算,逃过一劫了?”
薛盈艳则也恍惚不已,原来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是这般感觉,本以为半只脚进了鬼门关,谁曾想就这么出来了。
她昨夜那些眼泪水儿都好似白流了似的。
“是啊,应该是逃过去了,逃过去了。”她声音都有些虚脱了,噩梦骤醒便是如此了。
在外头盘桓时晌,主仆俩才往回走,
却没想,到制香司院门不远处,却见杨香婆带人出来,朝东边走。
带的也不是别人,正是她在里屋见到的那三个婢子,而杨香婆身旁还并排走着个小太监。
一行人很快走远。
薛盈艳带着容容回了院里,迎面见到琪儿。
“这是怎么了,方才见妈妈带人出去,那脸色好生严肃,不是出了什么事吧。”薛盈艳佯作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