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29)

  壶斟玉酿,盏泛流霞之际, 便言道此番先皇后陵宫设陷储君之事。

  尽管宫中紧锁消息, 然天下哪有不透风之密壁?

  即使不尽知来龙去脉, 但几日前陛下突降的数道旨意,已足够朝野浮想联翩、暗潮震荡。

  圣旨先命乌贵妃膝下皇长子鲁王年后即往封地、又以御史参奏皇次子江夏王渎职受贿为由,令御前大监亲往江夏王府谴诫鞭笞。

  旨出当日,乌贵妃立时于紫宸殿前脱簪请罪, 哭诉冤情。

  然而人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也未曾得见圣面,还以行止失度受了重责, 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职, 于含章殿中幽禁。

  一应待遇由贵妃直降为美人。

  前朝荣国公府降爵为侯。

  这实是大惩了。

  先皇朝时,继后便是先被幽禁, 而后待遇降为庶人,进而被废。

  与此同时, 丰厚赏赐流水进了太师府谢家,那谢家大房的七姑娘身世来历,于帝京中根节极深的世府乃是皆知不言的秘密。

  加之先皇后陵宫、东宫、宫中一齐掉了数十颗人头——

  “……年初陛下授殿下监国之职,那边终究是稳不住了。”出言乃是卫国公府长子姜禹, 冷声,

  “贵妃自恃生育皇长子,又于潜龙之时追随陛下,皇后娘娘在时尚能镇压,如今娘娘仙逝多年,她便野心不掩了,竟敢在皇后娘娘冥诞之时谋害殿下。”

  对席的王烺则朗笑:“这是狗急跳墙,殿下得监国之职,眼见再无希望,如何不兵行险招?如今偷鸡不成蚀把米,自是报应。”

  与他邻座虎目阔面者乃是忠义侯府出身的太子勋卫柴申,忠义侯府在当初景德帝登基时曾立下大功,地位超然。

  柴申性伉爽,当即愤恨道:“要说自潜龙之时追随陛下,难不成当初燕王府后院只贵妃一人?”

  “先皇朝时,那般景象,他乌家当年见陛下势微,便不肯为王府拼杀出力,蚍蜉之援尚不曾有,只在这京中奔走权门,附党攀奸,图谋己之私利,如今陛下登了大宝,一门无荣无耻之辈,倒有颜面自领从龙之功了!”

  如今已是景德二十三年,当今陛下登基后,励精图治多载,方有目下郅治之世、太平盛景。

  然二十多年前先皇朝时,国朝却彻底是另一景象。

  要说先皇,年富力强之时也是一代英主,若是早归,史书必载为千古明君。

  然先皇寿数隆昌,及至后来,年迈身虚,从前战场上遗留之脑疾骤发,先皇便性情大变。

  那暗无天日的十年之中,礼崩乐坏,夔魖妖集。

  朝廷酷吏肆行,因中伤构陷群臣宗室而得显贵,而忠贤良臣却屡遭馋害屠戮,人头滚山,血流成河,刑政俱废,朋比成风。

  历经过先皇朝的老人,俱是不愿回望。

  当今陛下本就不得先皇重视,被贬往萧杀边关之地,也是蛰伏多年,才等来一战夺天下之机,集众随臣之力、燕地之兵,入缵皇图,杀上帝位。

  乌贵妃一族近年来依仗贵妃后宫之势、皇长次子两王,多有横行傲桀之言行,早叫他们这些真正有从龙之功的勋爵世家不满多时。

  故而提及此事,柴申等勋爵子弟反应自是最强烈。

  席上众人俱是脸色激异,唯临主位最近的太傅府三郎神色温和。

  温祺昀笑道:“幸而殿下洪福,此番只是有惊无险,不曾真正被贼人奸计所害,贵体无损,便是万幸。”

  众人称是,齐望向主座,欲举樽相庆。

  然而温府三郎话音落下,主座之上的副君却兀地肃厉不语,神色极冷。

  众人见此,俱面面相觑,无论先前脸色如何,此刻都有些惊疑。

  所幸片霎后,太子便举起手中酒樽。

  众人方长松一口气,随后举樽。

  君臣同欢。

  霍肇微仰首,浅饮金樽中烈醑。

  目中无言沉晦愈重。

  不知所思。

  ……

  寒深的夤夜总是最难熬的。

  地龙与香鼎的热气透遍阔殿每一处角落,每一条缝隙。

  无论是那兽绒的毯、宝珠的帘、织金的帐……还是那凡人不能沾染一点的副君之榻,以及榻上的静阖寒目的帝胄,

  偏那香气不识得人间高低贵贱,不管哪处,都像游蛇一样钻。

  殿内分明是不该有风的。

  若是有风,便是那下头的奴才不尽心。

  那风还有几分艳浓的诡异。

  异在何处呢?

  先是嗅觉发现了,今夜的龙涎失了清沉,好似甜膩许多。

  调制鼎中香的不知是哪一双柔软却无体统的手,将好好的贵重御香,放肆地添进无从知晓来处的俗媚香物。

  霍肇眉心倏动,却未睁眼。

  这段时日的夜,都不安宁。

  时而生有不该之念、思及不该之忆时,最是沉戾涌生。

  他是绝对厌恶任何放蕩的旖旎的。

  内力运转,一遍又一遍流淌于经脉。

  心清则清,心乱则乱。

  他的目闭阖,像是千万年不开的古观禁门。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

  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軀體渐熾,壓制着,越发沉重狠厉地压制着。

  似乎像不满与较劲。

  那香也渐次霸道了。

  他的额颞、脖頸、胸膛……泛了紅。

  男人的躯体上竟然有那么多条青色有力的筋脉。

  緊繃到极致时,掌背上、颈侧上……许多许多,像是苍劲的深根,一路延伸向上,不甘地鼓動着。

  他始终不愿睁眼。

  宁受极难,不沦情慾。

  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无欲无求……

  无欲无求……

  “唉……”

  耳中吹进酥酥融融的风。

  并不陌生的风。

  那香破了他铁壁铜罩,一只无形的妖悄鑽入寝殿,就在他榻上,骤然化了人身。

  一具柔軟丰綿的禸身凭空出现一般,娇娇地在他身上坐下。

  分明早有預謀。

  直坐在那最要命的地方。

  霍肇猛地睁开厉目,戾瞋向上。

  这样便也见了那女人的模样。

  雪白如香乳酥膏的婦人,松松的云髻,娆韵的身子。

  身上只一件绣着牡丹的艳红兜肚,半露截肪雪峦。

  可分明那肚兜已经收起入箱柜深处——

  此刻的月光如此不识相,好生昏黑,只叫他看清她的身子,却朦胧她的面庞。

  “是你。”他怒极,目色寒厉逼人。

  而女人轻轻痴痴地笑。

  如此挑衅,霍肇更是恨不能将她杀之而后快。

  然而要抬手的瞬间,

  他又动弹不得了。

  女人俯身下来,一双綿軟的手轻而易举地压住了他身侧双臂。

  她游擺在他身上,如同闻嗅猎物的蛇妖。

  “滚开!”他一字一句,横然厉喝,“是哪个奴才放你进来的!”

  骇人的雷霆之怒。

  然而妇人却半点不退,整个儿身子松下来,绵绵地抱住他。

  似是感受到他骤然熾鞕至极的那处,

  她委屈又甜膩地撒娇:

  “是你呀。”

  霍肇沉斥:“胡言!”

  “就是你呀。”她不服。

  旋即抬着手指头,戳他不断滾動的的喉结。

  指甲轻轻地搔刮。

  “是殿下一直在寻奴家呀,是殿下一直想着奴家呀……”她慢慢地说,

  “殿下白日的时候想,到了夜里,就更想……”

  他瞳中一瞬紧缩僵硬。

  “殿下想煞奴家了,奴家也想煞殿下了,所以,奴家就来陪殿下了……”

  她接着婬言勾语。

  霍肇緊繃额颞,瞋目泛赤。

  妇人在他的侧颊軟軟印上一吻。

  随后轻摇着直起身。

  依旧那般不知廉恥。

  他的衣袍不知何时,松半解开。

  妇人坐稳了,如舟行湖水般貼著潤潤的浪面起伏。

  只有越來越薄的一層綢料作為最後的阻隔。

  他牙关緊咬。

  然而掌不自控,在某一次落下時,狠狠抓在婦人丰翹处。

  “殿下,快来吧……”她笑得甜蜜。

  志在必得。

  霍肇无比痛恨这个女人的笑。

  痛恨至极。

  他猛地将她扯落,狠厉壓进榻深处。

  ……

  天尚暗时,主殿方向沸震,灯火通明。

  洪喜胜连滚带爬进的寝殿。

  而守夜的内侍们站在王榻旁,脸色青白。

  “殿下!”洪喜胜抬眼看清面前景象,登时大骇。

  只见主子衣袍襟敞,撒发阔坐于榻缘,脊背阵阵起伏。

  手肘顶于膝上,掌心掩面,胸膛处还有炽汗的痕迹。

  而地上满是飞溅的碎片,不知是茶盏,还是盛放汤药的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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