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有想逃,想藏什么东西、急着出庄子、出了庄子到京里有古怪行径、抑或想不开的……便是最可疑了。
“徒弟明白了,徒弟这就去。”
“记着,要盯紧,不准有半点闪失,主子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咱们只能要活的,就是缺胳膊少腿,也不成!”
“是!”
……
第二日,自上发下的令午时前便传到了漪澜苑的每一处。
制香司里活泛着喜气,杨妈妈带人到寿仙园了,剩下司里的女使婢女们没了拘束,边做着手里的活儿,边忍不住闲聊起来。
“可算是解了禁,我还以为要封到年节。”玢儿将刚晒好收回来的沉香放上桌。
琪儿用矬子矬着香末,抱怨:“可不是吗,按原来,我早该换值出去了,趁年前给我爹娘送些银子去,也好提早置办过年的物什,免得到了年里,许多东西买不着,或价贵了,现在可好,为了个小贼,耽误了多少事儿!封吧封吧,封到现在,抓着了人不曾?”
旁边的珺儿立刻啐她一口:“少胡说!你是憋久了发了野性儿了?什么话都敢说出口。眼下全安公公可还没出庄子呢,下了重赏要抓人,眼见一月两月还完不了事。”
“那贼婢子要是被抓到,是要千刀万剐的,可见主子还在怒头上。你们若是知道什么,只管去报了领赏,若没有,三言两语地吹冷风,叫人听去,当心被拎了跟着陪绑,现在可不是往日,隔墙不知多少耳朵!”
琪儿被吓得一抖,怏怏吐舌缩脖子。
珺儿摇了摇头,转步到长桌另一端。
将一小盘炒过冷好的檀香放到正低头捣香的人面前:
“菟娘,你把这些给磨成细粉吧。”
然而话落,那握着小杵的人却头都没抬,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捣香。
珺儿皱了眉头:“菟娘?”
“菟娘!”
“啊?”薛盈艳猛地一震,抬起头来。
珺儿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薛盈艳唇角勉强轻扯:“……没事,我发呆呢。”
“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就是如今不是能出去了吗,我就想着出去了,得给老家的长辈寄封信,就怕这次不寄,后头没机会了。”薛盈艳笑笑。
她说着,将那檀香挪过来放到旁边:“我捣好这些就去弄。”
珺儿也不多追究,安慰道:“这段时日大家都难受,所幸现在不是过来了吗,我已问过杨妈妈了,这次虽是分批出庄子,但我们香药局排在前边,再过两三日,就能出庄子了。”
薛盈艳喉咙里艰难地闷出一声颤抖的“嗯”来。
险些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
夜里下值,人都散了,容容拿着钱到了膳房,求来两碟菜,一盘??拍果子,一壶热酒。
回到小院闭了门,容容提着食盒到寝屋里。
摆了桌子,轻唤倚在窗边发愣的人:“娘子,今天您都没怎么吃东西,多少用些吧。”
叫了两声,人也没反应。
容容走过去,把她扶起来,才觉她身子跟软面一样。
担忧着小声:“娘子,娘子。”
“娘子,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呀。咱们吃了饭,才有力气想法子。”
薛盈艳游魂儿一样被扶着荡到桌边坐下,憔悴佳人玉带宽,颓然软身坐下来,也是怅怅然风情。
她满是惆怅地看着面前还冒着香气的一桌子好东西,轻叹气:
“我哪还有心情吃?”
容容坐下来,夹起一颗灌了红豆甜沙的焦??团子就戳到她嘴边。
薛盈艳愤怒地瞪眼,一下抬手捂住饿得缩缩的肚子。
个小丫头没规矩,真讨厌!
她张嘴恨恨地咬了那团子一口。
哼,倒是香得很,果然是额外使钱弄来的。
容容把东西推到她跟前:“娘子快吃,这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您说您也是,怎么能不吃饭呢……”
薛盈艳夹了个团子,报复地怼回小丫头嘴里,好叫她快快住嘴。
容容把堵嘴的油鎚弄下来,慢慢吃着,还是接着说:
“娘子,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呀?再过几天,咱们就能出去了。箱子里的黛粉只剩几瓶了,再不买可不成了。”
薛盈艳灌了杯酒,耷拉着细眉:“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桌上烛影摇动,容容定睛,瞧见她眼尾微红。
小丫头顿时抿紧了嘴巴,团子也不吃了。
薛盈艳笑着,冷笑、自嘲的笑。
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仰首喝了几轮,就有些醺了。
心底满是委屈,终于倚醉吐了心声:“容容,你说,我到底怎么他了?”
容容不敢说话,只是担忧地望着她。
薛盈艳垂着眼睛,啜泣:“我也没伤天害理吧?我是夜叉成精还是恶鬼投胎了,和我睡一场,他就这么难受,就非得要我的命?”
“怎么了,我是地上泥巴造的脏东西,他是天上下来的神仙,我糟蹋他了是吧,我侮辱了他是吧,不把我剐了他就顺不下这口气了是吧?”
她脸上的珠泪儿流了一串,猛地将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掷。
容容一下察觉出不好,赶紧抓住她手:“娘子!不能高声啊!”
薛盈艳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咬着唇。
半晌,字从牙缝里恨挤出来:“他吃也吃了,现在穿起衣服就变了张皮子了,他这么碰不得,当初怎么不给他自个儿身上挂把锁呀?!”
“好啊,把我抓去吧,弄死我吧,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他!我天天钻到他梦里睡他!我睡死他!”
容容诶哟了一声:“娘子您别说气话,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现在没人怀疑到您。”
薛盈艳抹了把脸,却还不能干净:“现在是没有,之后呢?我都能想到之后有多凶险。现在那个太监是要庄子里的人相互揭发,而且是线索不准不罚,线索准了重赏,这样没本钱随便碰运气的好事,多少捕风捉影的要去试一试?”
“你忘了你姑奶奶前不久才怀疑到我身上?那天那个全安太监又单独拎了我出来问,我只怕早晚被人盯上,要是之后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我就完了。就拿你刚刚说的黛粉吧,你想想,要是之后他心血来潮,又封了庄子,万一我出不去,黛粉又没了,该怎么办?万一我走在外边突然下了雨,给我洗了,怎么办?又万一我被提去审问,不小心说了句错话,又怎么办?”
“我一旦被发现,就是凌迟,凌迟啊!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凌迟?那是要把我的肉,剐成几千片,一天都剐不完,要剐好几天……”
她流泪咬着牙:“要是那样的下场,我还不如自个儿先——”
“娘子!”容容也慌了,“哪里就到那地步了?”
“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认了?”小丫头哭说,“不是说,要是自个儿认了,就能从轻发落吗……”
薛盈艳也怔了,手微微地颤。
良久,她缓缓地摇头:“不,我不去……”
什么从轻发落,她不信,她半个字都不信。
被抓了凌迟,从轻发落变成什么?
不剐了,改成绞刑吗?还是斩首?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呀?”容容握紧她手,咽了咽口水,“要不就……跑?”
“两三日后,就能出庄子了,我们要不要……”
薛盈艳的指甲深深钻着掌心肉:“我想想,我得好好想想……”
逃吗?
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了。
她身上银钱是很够,也有路引,离京是不难的,可若是海捕文书一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
老家是肯定不能回去了,难道她后半辈子都飘荡在外,啙窳偷生吗?
况且,她就一定能脱身?
可现在现实已逼在跟前了,容不得她犹豫再三,两三日后出庄子,几乎就是唯一看着能活命的机会。
抛筹下注,究竟要赌留在庄子里能再撑过一段时间不被发现,赶紧送信去老家,再遥望苦等宋肖娘来救她……
还是破釜沉舟,先逃出这天罗地网?或许三年五载之后,那个人也就彻底把事抛诸脑后,不再追究了呢?
终归不能一时得出答案。
生死的抉择岂是好做的。
薛盈艳失眠了半夜。
……
但隔日清晨,这抉择却有人“帮着”她做了。
院门早早地被敲响。
门开了,却是张不曾想到的脸。
“盈娘子可醒了?”铃菊在门外站着,笑意盈盈。
容容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在,在呢。我去叫……”
铃菊却摆摆手,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的。”
“是这样,我们妈妈让我来同盈娘子说一声,后日咱们织衣局的和你们香药局的是同一批出庄子,妈妈说这正好,前些日外头有信进来,家里在外奔波的人已回到了,这次就要按着先前说的,带盈娘子回京里家中看看,只怕之后又有变故不能出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