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小事算什么麻烦。你从楚州乡下来,京里许多东西不曾见过,有我跟着,你若有不懂的,也随时能问。且有我在,银子是管够的,表妹只需安心游逛,不必担心囊中羞涩,表妹想要些什么,胭脂水粉、糕点果子、衣衫布料,我一概都包了,这难道不好?”
薛盈艳维持着皮肉分离的笑,垂下眼睛,状似羞怯。
实则是连看都不想看他。
真诚心的好,把雪白雪白的银子给来就成了,又粗又丑的人跟着去干什么?
况且,她缺他这点银子?
听听,听听这列举出来的东西,又听听这放话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给她包圆的是珍珠珊瑚、象牙翡翠呢。
在这儿装什么老爷公子?
觉得她是小地方来的,就当她眼皮子浅了?
她可是手里有金饼子的人!
金饼子!
那个给她金饼子的郎君、她前头在汤池里睡的那位主子,哪个不比他俊,哪个不比他强?
就这么点本事,还想勾她?还明晃晃瞧不起她?
他也配?
薛盈艳越想,手里就越痒痒。
真想此刻手上有面镜子,直接拍——
身后忽地贴上来一点暖意,是容容。
小丫头暗暗扯她衣角。
薛盈艳闭了闭眼,咬过银牙,随后轻声:“那就……多谢表兄了。”
罢了,
罢了——
她忍!
她应了声,薛婆子和胡进便都满意了。
于是其乐融融,一家进屋,下人将宅门闭上。
只隔一条小河对岸,不动声色盯着这边的两人对视一眼,走到正对着胡宅的茶水摊子落座,继续默等。
第25章
一顿饭吃得心内如烧。
上了桌, 薛盈艳就是想装哑巴、一味捡米吃都不成。
左边有个薛婆子明甜暗苦,不时又弄着那叫满儿的女孩儿给她敬茶,又对着孩子说些什么“姑妈也是妈, 乖孩子以后要多听姑妈的话”……
对面还坐着个胡进,灌了两盅黄汤,嘴巴子漏底的水缸似的没停过, 非要扯天拽地地说他在外头见过多少常人不得见的世面。
这每说一件,还必得拿“表妹,你可曾听过……”为开头。
待她摇头了, 他便好来上一句“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 我说与你听就是……”
好似她多想听似的!
薛盈艳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撑过的这顿饭。
想来是到了这京里, 人在矮檐下,戴假皮的日子太多了,功力不得不有所精进。
要换作她年少性横的时候,早掀了桌子, 把盘碟全砸了。
她如今真是后悔了,后悔没听她爹的,老老实实呆在淮安。
老家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穷就穷点了, 地方小就小点了, 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又怎样?
现在好了,为了一时的心痒贪欢, 如今把小命给悬在了火炭上,还得装作没事, 扯着笑忍这些恶心。
北边果然克她,可现在就是悔得捶胸顿足,也晚了。
……
用过了饭,薛盈艳逃也似的带着容容从屋里快步出来。
赶紧戴上帷帽, 就要上街去。
身后院里,薛婆子和胡进母子俩还在低头密语些什么。
说罢了,胡进跟着出来,张口就吩咐门边小厮:“去把马车赶过来。”
薛盈艳立即开口:“表兄勿忙,我方才用得多了,正有些不克化,先前一路过来,坊市离得也不远,不若就闲步过去,顺路也能看看京里好景。”
她可不冒要和他同乘一辆马车的风险。
胡进果然攒眉,张口还想说什么。
但薛盈艳一说完就转身举步往外走,根本不给他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走出了点距离,又恍然似的发觉身边没人,回头望他:“表兄?快些呀。”
冬裙也掩不住她轻袅袅身段,加上声酥声绵,如何不迷魂?
一下便叫那门里的汉子堵了嘴,向一旁还期期等着示意的小厮摆摆手,跨过门槛跟了上去。
人走大路上,皇城下青天白日,便也不怕什么了。
这回出来就是两桩要紧的事,一是将黛粉石粉紫粉都买足了,二是赶紧将写好的信交到递铺送出去。
只可恨后头还跟着个烦不胜烦的尾巴。
所幸到了俱是女儿妇人进出的脂粉铺子前,胡进还是止了步,但解了钱袋,递来几小块碎银子。
“我便在此等着表妹。”
薛盈艳看着男人掌心的碎银,压根就不想去接。
臭男人袋子里的臭银子,她碰都不想碰。
谁稀罕。
然胡进的手还举着,她不动他就不动的模样。
还是容容脑子快,从袖里掏了帕子,两三步上去裹了,摊开捧在手上。
薛盈艳款款地福身,温弱柔声:“多谢表兄体贴,只是,这银子给得太多了,我也没什么要买的,就是看看罢了,表兄还是收回去吧。”
胡进本有些不愉,但听见她这话,心里顿时又顺了,只觉这果真是个贤良勤俭的美妻。
从前读那些酸书时,曾知道一句夸赞良媳好妇的言语——事舅姑以柔顺,致室家之肃雍,如今眼前这个,大抵就是了。
不仅容貌身段不俗,性子还这般温柔小意,将来进了门,生儿育女,孝敬长辈,想来定然事事美满。
怪道他娘巴巴地传信叫他回京来见。
若是错过了,可不是可惜两字能算的。
“不过丁点银钱,拿着就是,只当见面的贽礼。”胡进摸过浓胡下颌一瞬,笑道,“我在外头等着,若是钱财不足,妹妹再出来要。”
表妹又变了妹妹了。
薛盈艳面容掩在帽纱下,咬牙切齿地感动:“表兄……表兄真真待我与姑母一样好。那我也不推辞了,多谢表兄。”
旋即让容容收好银子,主仆俩进了脂粉铺子。
这家是间大店,薛盈艳特地选的,要买的东西量多类多,怕小铺子不齐全、东西也不够好。
胡进给的那点银子压根不够,不过她本也没指望就是了。
她要的数量着实不少,把这铺子平日卖给散客的存货都清了少说两成。
铺子的掌柜都惊奇了,只因看着她眼生。
既不是哪家秦楼楚馆的主事,也不是哪处戏园曲苑的梳头师父,再者,那些地方要使的脂粉都是他们专门送去,平日真是极少有散客生客一下买这么多的。
薛盈艳哪里管她如何想,只让容容把东西拎好就出了门。
出了铺子,她又对胡进道:“表兄,不知最近的递铺在何处?我来京也数月了,可从未得寄过家书回楚州,如今我在京里过得好,也该给娘家长辈们报个信的,好让他们放心。”
这理由哪里有不依的,胡进当即便带着她去了隔几条街的一处递铺。
薛盈艳将早已备好的信交出去,择了马递,暗给递铺的人加了银钱,只盼急送。
“劳烦了,定将信早些寄到,越快越好。”
她声音里都有些震颤。
这是今日说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
——
特被抽调散在庄子内外的耳目接连回拢。
俩俩进了里间,将这几日的事无一错漏地禀上,小太监们研墨书字,将事细细录在纸上。
小宏子捧着纸叠,快步过了游廊,到了正屋的右次间。
槅扇开着,暖帘垂落。
屋里,大太监已经用过午膳,往盂里吐了清口漱花露,软巾子慢慢擦脸。
瞥见从屋外钻进来的人:“全都办完了?”
小宏子站定,把手上的东西又举高了些:“是,都在这儿了。”
全安点点头,手里的巾子丢回铜盆,在旁边檀椅坐下。
屋里其余小火者端着一应洗漱的东西快步出了屋门。
小宏子低头走到椅侧,全安就着此态,把小宏子手里捧着的东西一张张扯下来看。
先前下令,庄子里分批解禁,而到今日,那十几个有嫌疑的婢子所在的局司,已经全都轮过了。
如今便是看看,究竟哪些嫌疑不消。
全安凝神看着,前几份看得倒是快,看一张抛一张。
一下丢了四张,才倏地皱眉留下来一张,拍到一旁的案上。
就这么翻着,小宏子手上本就薄的纸叠,更是不剩几张了。
而拿到大抵倒数第五或第六张时,全安的手眼忽地顿住。
眼瞳随着目光移动,微缩震颤。
那纸右上角处标着被监视的婢女所属的地方——“制香司”。
纸上记的事既不是偷藏什么东西、也不是慌乱去了什么避人的地方行不为人知的事。
行为很寻常。
女人家,在家里男人的陪同下,去脂粉铺子买胭脂水粉。
然而不寻常的是——“从宝香阁掌柜处得知,薛氏买回许多黑黄妆粉,只描眉所用黛粉,若供一人日日使用,可足大半年不止,其余水粉,一概如是。观之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