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艳_岁岁长吉【完结】(6)

  世间尊卑高低有别,既有云霄台,便有泥洼地。

  御苑女妇管事房院,正处高阳台不远,堪堪得窥觎那高台上天家尊贵风流之一角,那处金殿中公卿王侯郎君相宴,金杯玉罍,这边房里也开得一席小宴,香肉鲜汤。

  小席上三个婆子,俱是这皇庄内管事的老人,请席的薛婆子乃是苑内衣织采买主管,另外潘、赖两人分别是女使分配、女使调-教的头儿。

  酒饮过一巡,也吃饱了几分。

  薛婆子放了酒杯,笑道:“今日是秋社,若放在家乡,要祭土地神,无奈咱们是这皇庄里伺候的,现下在此吃酒,也算场社日宴。”

  “我本还邀了蒋婆子,只可惜今日大宴,她怕是现下困在那膳房里仰不见天,垂不见地呢。”

  蒋婆子乃是御苑中厨司的管事之一,做得一手好糕饼。

  “何需她来,有我俩还不成吗。”潘婆子斜眼过去,“再说了,你的酒哪里是白吃的。”

  旁边的赖婆子但笑不语,她们这几个一同在这皇庄里头做事多年,该帮衬的帮衬,该互相遮掩的互相遮掩,已是盘根连在一块,有什么话不必拐弯抹角。

  薛婆子大笑几声:“你倒爽快,是有件事要老姐姐们帮上一二。”

  “我家里有个远房侄女儿,不日就要来京,她年轻新寡没着没落,除了我这里也没旁的去处,我那侄女百伶百俐,是个聪敏的,绝不给庄里添麻烦。”

  说罢,她从旁匣子里拿出两个鼓囊囊荷包来,放到二人面前:“老姐姐切莫客气,拿去吃酒。”

  两个婆子如何不明晓她意,见了那荷包,唇上笑深些。

  潘婆子道:“年少守寡,端是可怜,既来投奔你,又是个聪明的,不若就在庄里给她安排个差使,可巧如今是秋冬,殿下来庄里的日子怕是不少,不知多少差事正缺伶俐人来办,今年殿下大喜,在这庄里伺候,前程远大着呢。”

  当今太子殿下乃陛下最幼子,为先皇后嫡出。

  太子降生时初封燕王,原本亲王封号以秦晋为贵,但在本朝,燕王却非同一般,只因当今陛下便是以燕王之尊夺得帝位。

  太子六岁时,先皇后仙逝,此后便一直由陛下亲自教养。

  因太祖立下规矩,奉朝皇子,绝不可只养于深宫。

  若生于宫内,长于宫内,弗知民生,罔知稼墙,必至沦废,上至帝,下至宗亲,若少处人间,不晓外事,前朝成败即近在眼前,不可不虑。

  故而太子尚是燕王之时,一直遥领幽、冀、凉三州都督,五年前北地关外属国叛乱,平叛之战,圣旨由燕王亲监,近一年拉锯,此战大捷,立储圣旨随即颁下。

  算至今,太子殿下入主东宫已四年有余,今年年初,陛下下旨,授太子监国之职,储君之位便更是稳固。

  她们这些东宫皇庄里做事的人,不说荣华富贵,将来也是体面身家不愁的。

  薛婆子点头:“若是能给她个差使,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那侄女儿是个闺阁里养得娇贵的,爹妈疼宠,那些个重活只怕是做不得。”

  赖婆子问:“那她可有什么本事?”

  薛婆子:“她来信时说,到了这边,女红针指都是做得的,对了,她亲生娘的母家是开香铺的,她也会一手制香调香的本事,只是不知深浅,还有,她也上过书塾,识得字、学过些诗文。”

  赖婆子:“这倒却是个可人疼的伶俐人,怪道你对她如此热肠。”

  “我看哪,可不不止是为着一个‘疼’字儿吧。”潘婆子眼眯成缝,笑得精贼,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这些人,哪年哪月不是时时有来投告求帮的朋友亲戚,若是个个都帮,早活活被拖累死,亲生兄弟都未必可帮,况且个远房兄弟的女儿?”

  薛婆子叫她扯了面子,也半丝不恼:“到底瞒不过老姐姐,实心话与老姐姐说罢,我这侄女儿的爹当初于我有一饭之恩,我上京来也是受了他的指点,这是其一;其二嘛……”

  她说到此处摆手嗐了声:“我心里头有什么要紧梗结,你们还不清楚?无非为了我那不省心的混账罢了。”

  薛婆子在这皇庄里做管事,男人则在太子府里做外院管事,生得一个儿子,名叫胡进,是个混不吝闲不下的,不肯随了安排一同在府里做事,偏要外出闯荡,科举不成,又想着习武投军,却又吃不了学武的苦头,便京里京外行商混世。

  她和男人想要自家儿子安定,便思量着给胡进娶妻,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生了子,再如何也能安分些了。

  谁曾想,她这儿子竟是个命硬的。先定了一回亲,成婚前,那女子的爹突然跌了一跤,直跌出了场白事,这亲就不成了。

  第二回 又寻别家议亲,终于娶回来个媳妇,可不到两年,那媳妇害了急病,就这么撒手人寰,她儿子就成了鳏夫。

  找了老神仙算卦,说胡进的命,寻常女子受不住,薛婆子便思量着,若是娶妻不成,那就纳妾,留个后就好。

  结果好容易寻得一个称心合宜的,让胡进点了头,那是个贫家的女儿,家里生了七八个,硬是养不起了,薛婆子便买来给胡进做妾,也平安过了几年,可人算不如天算,那妾都怀上了,结果难产,生下个病病歪歪的女儿,也没了。

  如此,连胡进自个儿都不愿意再娶妻纳妾了,只怕娶回来又是空欢喜一场。

  赖婆子这才了然:“我说呢,原来是为这个,只不过,你那侄女儿是新寡,你真要放着那许多黄花闺女不要,要这个?”

  薛婆子却摇了摇头:“我偏看中这个,你们也知道,我那儿子是个命硬的,都说守寡的女人命重,这两厢抵一抵,不定反倒能成。”

  她心里想得好,要来京的菟娘她见过的,那模样莫说什么黄花闺女,就是把那京里的花魁娘子都摆上来,也抵不过去。

  她料定她那儿子一旦见了菟娘,必定愿意娶来作妻,至于那菟娘……

  虽是个娆媚多情金屋美人,奈何生在乡县地方,不曾真正见过大世面。

  等来了京城,在这皇庄里过上几日好日子,再用上些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好东西,哪里还会有什么不情愿?

  只怕到时候,是哭着求着也要留下做她家的媳妇。

  第5章

  接近日上三竿,房里还是昏暗的。

  窗牗蒙了厚帘,船停靠岸没了在江上那般晃动,北地深秋又萧瑟寒凉,正是恬睡好时。

  直到外边码头上热闹愈盛,扰得耳朵难受,灰蓝帐幔内方有动静。

  妇人慢悠裹紧了软被,撑身坐起,鸦黑的长发水流瀑散下来,她慵掩唇轻打了哈欠,才伸手撩开床帐。

  柔荑雪腻,指尖新染的蔻丹因着刚丧夫不久,去了色丽殷艳,改作浅融粉润。

  薛盈艳懒懒起身。

  天儿实在太冷,越往北走,夜间的寒气就越重,况且如今还是住在江上,江风又凉又湿,从房壁的板隙儿往里钻,直教她恨不能住在被窝子里。

  丫鬟容容不在房内。

  薛盈艳想起来,早晨的时候这小丫头探头进她帐子里,说船又要靠岸了,是到京前最后一回途中停船,想下去码头玩玩,脚沾沾地气,也买些吃用。

  薛盈艳迷迷糊糊,被小丫头叫了好几下才睁开条眼缝。

  困得不耐烦,从枕头旁的钱匣子里摸了小半吊钱扔给她,叫她买了东西就赶紧回来,不许到处乱跑,更别叫钱被人摸了去。

  容容把钱收好,出去前不忘了给她重新灌了被里的汤捂子,从船上厨房那儿拿了糕点,又研好了茶叶、米仁、芝麻、豆子、糖,一并放在桌上,若是她醒了,只消烧热桌旁小炉上的水,就能做擂茶来吃。

  薛盈艳热了水洗漱,穿好了撒花披袄,才撑起窗透些风进来。

  旋即坐到桌边椅上慢吞吞地填肠肚。

  她在家乡别了娘家亲戚长辈和宋肖娘等几个密友,从运河淮安口上船,行水路北上,已有半月左右了。

  从前在李家的几个小厮丫头在她回山阳后都遣了干净,只容容是她初出阁前就买来跟在身边的,上京自然也只带这小丫头一个。

  她如今在的这条运茶大船的纲首便是宋肖娘的相好鲁六,因着宋肖娘的嘱托,鲁六极为关照,给她分了一间好舱房,房里宽敞,双侧能摆两张床。

  这船上男人多女人少,但有鲁六在,这么多天了,也从没不长眼的来招惹靠近她们,连她们的房门都极少有人经过。

  当然,薛盈艳觉得,估计还是她给自己画的黑妆的功劳最大。

  她刚上船时,一直带着长帷帽,露出来的手都给用粉抹黑了,但身形步态却难遮掩。

  她生得丰韵袅娜身段,喉嗓柔泠酥腻,远远见着都和旁人不同。

  初在船上行走几步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了。

  她在容色上是从小被捧着到大的,什么男人没见过,寻常的男人到她跟前,就算只盯着她不说话,她也只瞥上一眼就能知道他们心里什么鬼心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岁岁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