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这天出去玩耍等得望眼欲穿, 早好几日就开始筹备,自然迫不及待。
全安看着女人们香风卷出主殿后,才小跑进内殿,一探头, 扑面而来又是一阵风。
刚被又扯又晃过的织金帐再度遭了摧残,帘帐猛地被掀开,太子翻身而起。
大刀阔斧坐在榻边,脸上有些铁青。
脖颈、下颌、手背上散落着数道新挠出来的红痕,万幸不明显,过会儿应当就能消。
腰腹处还残存微微痛感,方才那没良心的直接压着他身体溜下的床。
昨夜不肯让他碰,今早也不肯温存。
理直气壮地嚷嚷说她要去打扮了,今日是重要的日子。
他说要看着她上车马出府,有话要交代,她更是不耐烦似的,还头头是道:
“殿下这样是催人,会让妾身紧张的,妾身一紧张就打扮不好了,妾身打扮不好就瞧着不美,不美了殿下就不喜爱妾身了,难道殿下又厌弃妾身要纳别的女子了?”
“再说了,妾身本来出身就不好,到时候要是压不过那些游园的贵女们,妾身回来就睡不好觉,睡不好觉就要生病,一生病还不是殿下担心吗?殿下要是急着走就先走好了呀……”
噼里啪啦地嘟囔一阵,总结起来就是让他别碍着她的大事,她今日是打着斗鸡的精神,预备要把别的女子统统比下去,要是他坏她的事,她就要生病给他看了。
她贪玩的性子越发厉害,还爱美爱显摆,仗着先前他低了一次头,更是肆无忌惮。
一场裙幄宴罢了,在她那儿看起来比他要紧百倍。
越发得寸进尺,恃宠生娇。
全安小心凑近,讪讪而笑:“殿下,娘子去东配殿了。今日的早膳……”
太子沉着脸,不发一言起身出殿。
…
早听侍女们说上巳裙幄宴,仕女出城闉,裙作青纱幄,帝京富贵人家青年女子这一日若是无灾痛等状况,都会往京郊踏春。
其中奢逸最盛的裙幄宴在皇家御苑曲江园林之中,届时丽人如织,欢歌绕林。
裙幄宴游园之时,还有一己成惯俗的竞比之事——“斗花”。
目下太平盛世,时人多爱芳卉,女子们亦喜鲜花配髻。
这游园斗花,便是仕女们争奇斗艳,比拼谁佩戴的花卉更美丽名贵。
名花本就昂贵,因着这踏春斗花,一时京畿州府更是花价大涨。
京中世府或自家有花房培育栽植,或提早便往州府定下,前几日薛盈艳听到侍女们这般说,还紧张了会儿。
看出她因为斗花紧张,侍女们赶紧笑着让她别担心,这天底下,哪里还有比宫里更贵的地方呢,早就准备好了,绝不会让娘子堕了下风。
薛盈艳才松了口气。
据说这裙幄宴上还有各样活动,仕女们多和姐妹或交好的友人一同出行,在园中结诗社丝社,吟诗作对,猜谜斗趣,赏景作画……
那些聚人风雅的事,她是不会凑上去了,她和这些世家勋贵的女眷们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硬挤进去也是没趣,说不得人家当着你面笑,转身背着你就嘲。
她只追求艳压群芳。
才情家世比不上,总得有一样胜人吧。
东配殿里一闭门,就是漫长的时辰过去。
主殿这边,太子洗漱、更衣、用膳过,又到瞰岳堂里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政务。
等他从瞰岳堂回来,再过不久就要出府前往春宴,那边还在热火朝天。
全安从小宏子处接过茶盏奉上,额上隐隐冒了两滴冷汗。
霍肇坐在主座上,面沉如水:“快巳时了。”
“那边到底在做什么?”
从她早起到东配殿去,闭门到如今,就是画皮的妖精,这么久的功夫,也男女老少画了个遍了。
她是要大变活人不成?
那些派去给她的奴婢也不规劝?
全安赔笑:“殿下有所不知,妇人们梳妆更衣耗时都是这样长的呀。”
霍肇皱眉投去一眼。
全安笑着解释:“这女子和男子不同,端是傅粉描眉、勾钿点朱,已是极繁杂的活儿,若要再云髻高梳,就更是费时了。加上娘子本就爱美,想来就更求精细。”
说着,看过主子脸色,又补充一句:“而且先前奴才让人去那边通禀了一声,让娘子知道殿下还在等着,女为悦己者容,就更会好好妆扮一番了。”
霍肇微眯眼,旋即脸色稍霁,但眉川未展。
他心中冷淡,只觉这不过是无用功,她平日不耗费如此多的时辰,难道就丑陋么。
想来是她由俭入奢,于是追求繁靡浮华之风罢了。
这一点也是不行,将来应当也要改一改。
朝内朝外,最会上行下效,前朝曾有宠妃喜爱一物,消息一出,那物什之价便疯涨。
她这样爱招摇,长此以往,必有御史参她。
他静沉思忖,慢饮一口清茶。
“将《群书治要》取来。”
全安忙应下:“是。”
往侧殿书阁去时,向不远处方向挥动了个手势。
站在那处的小宏子意会,轻快步朝外,叫来殿外守着的小黄门,气声:“快去东配殿那边瞧瞧,娘子如何还不来?殿下可等急了。”
小黄门立即飞奔而去,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
小宏子眼睛一亮:“如何?那边说什么?娘子说什么?”
小黄门大喘着气:“那边,那边娘子问……”
“问什么?”
“问,问殿下怎么还在呢……”
小宏子脸上的笑一霎僵成皮肉分离的泥捏饼。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主殿里阒寂。金鼎焚麝,薄直烟气在光色中缓缓流淌。
起先是平静的寂,随着日光渐盛,这寂就越发冷抑起来。
太子坐于宝座,垂眸阅书。
诸如《群书治要》、《尚书》、《六韬》等治国治兵的经略,宫中皇子都是自小便学,而后与师辩论。
按理说,这样看了不知多少遍、熟记在心的学识,不仅不会惹来烦躁,有些时候还能静心。
然而殿内侍者们身体渐渐紧绷,只觉那一次次书页翻动之声越令人胆颤心慌。
全安手有些抖,但不得不上前换茶。
都这时候了,东配殿那边连句话都没来。
不,来了,先前他让小宏子派人去问了。
那边来了一句能要命的话。
要是敢报上与殿下,大概顷刻他就会被盛怒的殿下拔掉半层皮。
全安心里慌,原本就有些抖的手,此刻更是晃了。
将茶盏放下时,重重一声。
其实并不算震人,然而在浑然寂静中,却足以成为撕裂假幕的惊雷。
身侧,太子冷厉目锋倏地眄来,带着阴鸷。
全安冷汗满头,胸腔里升腾的气猛然窒在喉咙里。
“殿下恕罪——”险些要跪下的当口,眼前忽地一闪。
再定睛,只见主子将手中书卷掷下,起身疾步就朝殿外而去,背影阴沉携怒。
全安这下哪里还能跪,膝盖骨刚软下去立刻又直起来,连忙追出去。
东配殿和主殿一正一副,哪里有多少距离。
全安奔出殿门时,只看见大步下阶的主子,赶紧带着人追上。
越过回廊,直达那好像另成一番天地,闭山锁门了的东配殿。
东配殿外守着的太监婢女本还有些百无聊赖,离得近的,还不时眉眼相交说些无声小话。
正当乐呢,不经意一扭头,眼睛瞪成铜铃,一口气还没上来,直接就先跪下了。
“殿下!”
“殿下!”
“……”
玩儿牌一般,一个倒了连着下一个,哗啦啦全跪了。
霍肇面沉如水,离到那殿门近了,还听见里面透出不绝笑声来。
当即唇衔冷笑,气的。
后头跟上来的主殿奴才们更是满头大汗,全安腿肚子还发软。
霍肇回首,阴森地眄了他一眼。
“女为悦己者容”。是这奴才编出的瞎话。
全安笑得比哭难看,咽着口水,直不敢说话。
霍肇拂袖,举步朝前。
然即抵那殿门外玉阶时,兀地,一声清响。
是门闩之声。
紧接,朱漆殿门推风而开,欢声笑语与女子裙袂一齐涌出,如同天云开口,淌出无数香光溢彩。
而层层香色掠出后,一道极秾极艳丽影被缓缓扶出。
霍肇倏然顿步,凝目看去。
曳步行出的妇人腠理逾雪,髻横乌云,峨峨云髻间瑶华珠琚,雾鬓边重瓣牡丹丽色奇异。
那牡丹颜色深绯浅紫交织,与她艳容相映生辉,更显如梦似幻般风流巧媚。
她将手松出侍女们掌心,扶鬓轻走,行动时软腰款摆,拢身的石榴裙色艳如火,裙面以孔雀羽线与金线并绣,晃动间泛溢出冶艳华奢之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