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成熟企业家走到她这个位置其实不太需要这个词。
她可以列举出很多事实:公司运转正常,资产年年在涨,行业地位稳固;身边的人各安其位,跟了她那么多年一个没走;对赌赢回来了,父亲的旧部尽数归心,再没人能对她说一个“不”字。
这些都是好的,都能给她成就感,但谈不上有多愉悦。
“也没有不快乐。”她回。
记者点头,话锋一转。
“那换个问题。您这些年一直在往生物医学和科技辅助听力方向砸钱,投资逐年递增,到现在也没什么像样的产出却仍然继续追投,累计超百亿美元。外界都说这是大义,是企业家回馈社会的典范。您自己怎么看?”
所有人都以为秦总会顺势接下这顶高帽。
大义,慈善,企业家责任。
多漂亮的说法,她只需要点头,随意说句“应该的”,就能让这场访谈完美收尾,让耀世的形象更上一级台阶。
可秦萧不是那种人,她差点直接笑出来:“大义?他们想多了,我没那么高尚。”
演播室里都静了。记者却直觉终于攻破了她的心房。
果然,就见秦萧继续说:“我做这些跟慈善没关系。当然,确实有小部分原因是见不得那些人继续受苦,但最开始的起因只是为一个人做的。”
“方便说说是谁吗?”
“你们不都知道?我的初恋。”
她答得那样坦荡,但周围所有人呼吸都静了。谁不知道那是秦萧最大的“丑闻”?是采访之前被总助三令五申不准问的话题,现在当事人自己就那么说出来了。
“这…这段要掐吗?”有导播悄悄问旁边人。
秦萧捕捉到他们的神情,更好笑了:“掐什么?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那些都辟谣了。”
当年被澹台家捅出来的时候热搜挂了三天三夜,后来她腾出手来,把跟风造谣的营销号一个个告了。要不是不想他被人再扒出来,这会儿其实也不介意再辟谣一次。
“那方便多说两句吗?关于那个人。”记者问。
“不方便。”秦萧直接拒绝,“他不想被打扰。”
后来这段访谈播出来剪掉了些,但爆点都还在。
秦萧没看,她以为国内的反应会是惯例的炫富、高调、目中无人那套。
结果热评第一是:【嘴硬心软。】
【口是心非第一人。】
甚至有人把她当年自曝辐射钢、引咎辞职、卖资产赔罪那些事又翻出来,说她是真良心企业家。
秦萧受不了,跟助理说:“以后这类访谈一律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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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苏沐媛发来个定位,附了句:【来不来?】
并购案的最后一页签完,秦萧从会议室出来,让司机改道。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家会员制台球厅。
中间那张台子旁,苏沐媛正弯着腰瞄球。黑色修身裙,头发松松挽着,袖口挽到小臂。身后站着两个男人,都穿剪裁利落的马甲,左边的替她扶着杆,右边的俯下身,一手撑在台沿,指着远处的红球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她半仰头笑出声。
看见门口的人,杆往台上一搁,踩着高跟鞋过来,一把勾住秦萧的胳膊上下打量:“你穿的这是什么?刚谈判完?”
“差不多。”
“你们做实业的就是忙。”苏沐媛扯了扯她的袖口,回头朝台子那边扬了扬下巴,“认识一下。Alan、Kit,这家场子里最好的两个。”
“不用了。”秦萧把外套递给侍者。
苏沐媛斜她:“你不会是怕我哥误会吧?Alan可是斯诺克国际选手,正经拿过奖的!”
秦萧没接话。苏宸宇误会不误会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走到台边看了一圈。
Alan已经递过来一副杆,黑檀杆身,握感很顺。她接过来掂了掂。
“您打过?”Alan问。
“没有,规则大致知道。”
她弯下腰,对准最近的球出杆。姿态像模像样,离进球却差了十万八千里。Alan想指导,被她抬眼一扫,识趣地退回去半步。
苏沐媛看着她一个人跟球较上劲,就知道这人今天心情不怎么样。挥挥手把两个陪练打发走,转而让人拿来两瓶早就存着的酒。
“赏脸喝一杯?”
秦萧接过她递来的酒杯。
酒是好酒,是苏沐媛从她大哥酒窖里拿的珍藏。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半杯。
“你这是解渴呢……”
“好久没喝了。我家那位鼻子灵得很,搞得我喝酒跟做贼似的。”
她嘴里吐槽,神情却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幸福。
秦萧没打断,只把酒杯在手里慢慢转,眼睛不知道飘向何处。
苏沐媛自己说了半天,瞥见闺蜜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故作泄了气似的往后一倒:“行吧,是我烦。我跟书宴临吵架了。”
秦萧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来:“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就生完孩子,没那新鲜感了。你懂吧?他天天就知道泡在实验室,回来倒头就睡。我现在一看见他那副书呆子样就烦。”
“你不是最爱他那股书呆子劲儿吗?”
“那是以前!”苏沐媛一下子坐起来,义愤填膺,“以前觉得他直男、呆子、眼里只有我。现在呢?我跟你讲,现在追我的人能从我家排到洛杉矶。那些明星嫩模一个个嘴甜得不行,比他会来事多了!”
“所以呢,你打算出轨?”
“也不是。就是觉得,我是不是该……你懂的,感受一下别的可能。”
秦萧没劝,只淡淡道提醒:“随你。别到时候哭。”
“我哭什么……倒是你。那访谈我看了……你跟我哥本来也没什么感情,想去找谁他肯定也不拦的——”
意有所指的话说到一半,手机震了。
她下意识拿起来看。下一秒,整个人跳起来。她猛地捂住屏幕,又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表情十分精彩。
秦萧斜眼看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沐媛手忙脚乱地想锁屏,结果越急越乱,屏幕又亮了一下。
秦萧眼尖,扫到一眼。是张照片。她老公发来的。全.裸,浴室,雾气缭绕,还对着镜头一副老婆你还不回来吗的皱眉表情。
秦萧:“……”
苏沐媛:“…………”
“你老公,挺会啊。”秦萧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苏沐媛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见那边又补了一句消息:【我洗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是不是有病!”她骂,骂完却又想起来,是她晚上没报备,估计以为她跑哪儿鬼混去了。只好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又举起手机对着台子拍了张照,把秦萧正经的穿搭和半张脸都框了进去。
“干嘛呢?”
“报、备!”
秦萧悠悠建议:“你可以回去。”
“不行!我们好不容易见一次。”
“上上周好像才见过,你爸生日那天。”
“那不算!那么多人,都没跟你说上话。我决定,今晚就去你那儿住了!我要跟你彻夜长谈!”
结果长谈没谈成。
两瓶酒见底,苏沐媛先倒下了。她仰躺在会所沙发上,抱着靠枕,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书宴临,一会儿吐槽他书呆子,一会儿骂“就知道呆实验室”……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下去,直接睡了过去。
秦萧把人送回家。
门是书宴临开的。睡衣扣到最上面,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实验室里泡出来的冷冽的书卷气,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不体面的地方。
接过醉得不省人事的妻子时皱着眉说“怎么喝这么多”,那副严肃教授做派,跟一个小时前那张照片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秦萧没多留,但也没回家,自己在车里坐了很久。
睡意没有一点要来的意思。她握着手机,看了会儿夜景,让助理把航线调出来。
回江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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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还是那栋院子,沈明赌气搬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住过,开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久无人住清新剂的气味。
秦萧在玄关站了半晌。
屋里不脏,甚至称得上整洁。床没盖防尘布,被角掖得整齐,保持着随时能住人的状态,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她走进卧室,在梳妆台前站定,到底还是伸手拉开了最上面那层抽屉:满满当当的发卡发绳和抓夹。黑色的、米白的、带水钻的,按颜色深浅码得整整齐齐,那里面甚至还有几根崭新的,包装都没拆,是他走前又添进去。
够她戴很多年。
她一只都没碰,合上,去了厨房。
橱柜的门还是老样子。拉开来,那几个曾经常用的杯子还是摆在最下面那层。她人高,可不喜欢踮脚。所以他一直把她的东西放在一伸手就够得到的地方。
在院子里呆了会儿,风从墙头翻进来,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