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秦萧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用最横冲直撞的方式挤进他的生活。
那时候,秦萧父亲已经出手解决了他们家的债务,但日子没有轻松多少。为了养家,为了让沈明和别的同学一样,穿干净的校服,用不算落伍的文具,他依旧每天打两份工,白天在一家川菜馆刷碗,晚上赶去郊区电子厂,在流水线中重复着数千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那时候日子是什么颜色?大概是刷碗池里泛着的永远散不去的油腻灰白,是流水线指示灯机械闪烁的、冰冷的红与绿。
而他像一颗生锈的螺丝,被摁在命运的传送带上朝着预设的终点滑行,仿佛一生都将如此,在尘埃里缓慢窒息。
然后她就出现了。
具体是哪天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凌晨特别冷。
他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走出厂门,一眼就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小小的,裹着一条看起来就软得要命的米白色羊绒围巾,几乎把下半张脸都埋了进去。露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是秦萧。
长大了不少,个子高了,脸色却似乎比小时候更苍白,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照进他一片死寂的世界。
他当时愣住了,第一反应是别开脸,不肯用那种狼狈的样子和她相认。
还好,秦萧没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眼神他很久以后他回想起来才明白,那是一种近乎霸道的确认。像国王巡视自己早已划定的疆土,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后来,这种“巡视”越来越频繁。
凌晨的厂门口、餐馆油腻的后巷……她不说话,就抱着手臂站在那看。
他每一次都匆匆避开。
她的世界太高太远,光鲜亮丽,是他这种挣扎在生存线上的人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而她眼里那种“你是我的”的笃定,更让他恐慌。
他是什么?一个累赘,一个靠她家施舍才勉强站稳的哑巴。他拿什么去匹配她那理所当然的所有权?
得断掉。
在她陷得更深之前,在他更舍不得之前。
他选了个糟糕的天气,暴雨如注。那天他从川菜馆出来的时候雨正大,他把工作服的领子立起来,低着头往外冲。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住了。秦萧站在那儿,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雨水顺着伞骨成串地往下滑,在她脚边汇成一片。周围几个躲雨的小混混冲她吹口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他没绕路,第一次,她主动朝他走过来。
他没跑,只想趁这次和她说清楚。还没想好怎么比划,秦萧已经站定在他面前,递过来一个包装用心的盒子。
[生日快乐,沈旭。]
她在小本子上写。
原来那天是他的生日,他自己都不记得。
他盯着那行字,又看看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心里某个地方酸胀得快要裂开。但他逼着自己硬起心肠,把那盒子重重推了回去。力道没控制好,盒子边缘磕到了她的手。
他抢过本子和笔,重重写:【不要!别来!找你!别!】
他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然后更加用力地继续写,字迹更加潦草混乱:
【你,这里,不对!垃圾,我,是!路,不一样!看到?】
他把本子几乎砸回她怀里,然后指向周围肮脏湿滑的地面,堆积的残羹冷炙,和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失控。
秦萧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滑落。但她只是抿了抿唇,固执地,又一次把盒子往他怀里塞。
【可怜!我,不需要!你,走!】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雨水顺着他黑硬的发梢滑落,流进眼睛里,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
秦萧看着本子上那些字,又看了看在混乱中掉在地上水坑里的礼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紧握颤抖的拳头。
沈旭无法形容那时的感受,只记得自己转身冲出巷子,甩掉了她。他把自己藏在更深的巷尾阴影里,蜷缩着,躲在垃圾桶后看她被司机接走。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辆驶离的豪车。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出租屋门口时,他看见一个身影蹲在他家门口。
是秦萧,她浑身湿透,怀里却仍紧紧抱着那个盒子。
一看到他,她立刻站起来,冲过来拽着他不准他跑,然后大声宣告:“沈旭!我不是可怜你!”
沈旭僵在原地。
他听不见,但能从她嘴里清晰地读出那几个字:
“我、喜、欢、你!”
那一刻,世界是安静的,可他耳边却像炸开了千万道惊雷。他疯了一样想回应她,想发出声音,想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告诉她那个夏天他心跳如鼓?告诉她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忘记过他们的约定?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当着她的面,关上了门。也将她,关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当时,他真的以为结束了。她那样高傲的性子,被这样不留情面拒绝,是绝对不会再低头了。
但两天后,她又出现了。
一如既往的执拗,踮起脚揪住他的衣领,执拗地说:“喜欢。”
见他躲开,她好像真的生气了,撤回手,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唰唰写:
[我有钱,很多很多钱!]
[跟我吧,沈旭,跟我在一起,你不用这么辛苦。]
沈旭看着那行霸道的字,酸涩与无奈交织。他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她更急了,抢回本子,继续写,执拗保证:
[没有爸爸,我也可以养你!]
[养一辈子!]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那一天, 他认输了。
他成了秦大小姐“包养”的人,虽然依旧每天去刷碗,去流水线。但他不再在天黑后绕远路回家, 开始和她在巷子口“偶遇”。然后一前一后,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完那段不长不短的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手机震了一下,打断回忆。
沈旭抹了把脸,是秦萧。
X:【标准吗?】
他深吸口气, 手指有点抖:[什么时候学的?]
X:【第一次向你表白,被你拒绝以后。】
沈旭盯着屏幕, 呼吸凝滞。原来那个时候,在被那样推开之后,她想的不是放弃, 是回去学这个?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X:【谁要你道歉?】
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她的不满。
没等他从那阵酸涩中回神, 下一条带着她惯有的不讲理跳出来:【忘了?是大小姐我, 非要养你的。】
X:【再说了,沈旭, 你偷学的还少吗?】
X:【唇语、英语,还有你打字的语气……你以前那语序乱的, 十句话有八句我得连蒙带猜, 现在不是好多了?这些,不都是后来一点点为我学、为我改的吗?】
X:【很难吧?】
沈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那些画面猝不及防涌回来:打工间隙,他对着餐馆油腻后厨那面破镜子模仿口型;还有些深夜收工后, 他就着一盏台灯,翻着二手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在沈明的旧作业本背面写下歪歪扭扭的“How are you today”;
第一次用手机跟她发长句,打了删,删了打,反复调那些字词的顺序,怕她看不懂,更怕她看得太懂,瞧见他那点贫瘠语言底下,藏不住的念头。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事。
但她都知道。
手机又震。一张图片跳出来。
是一本被翻得有些旧的手语书,书页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条,密密麻麻。
X:【我也觉得手语很难。】
X:【但我学了很多,不止会那一句。】
X:【以后,慢慢、当面、告诉你?】
沈旭的视线又模糊了,他仰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逼回去。
[嗯。好。]
X:【但这本来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惊喜之一!现在提前拆开了,惊喜都没了。】
后面跟着一个炸毛的表情。
沈旭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个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蓝色盒子,里面是一部助听器。那时候的秦萧还不知道聋哑也是不一样的,大概以为所有听不见戴上这个就能解决。她还不懂什么叫神经性耳聋,什么叫永久损伤。
但那礼物他一直留着,藏在抽屉最深处。
[我很喜欢。]
喜欢这个提前揭晓的惊喜。更喜欢,这个为他准备了六年惊喜的人。
X:【真的?那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