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又怎样?他上报了没有?报给谁?”
“可能跟那个助理说过。”
“顾淮川?呵。”年轻的声音笑了一声,“他一个小白脸,巴不得那碍眼的聋子早点滚。你以为他会管?”
……
沈旭蹲在暗处一动不动。他的唇语很好,好到只要有光打在对方脸上,能看到嘴型,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读出六七成。
两人说着话朝门卫室的方向去了。
沈旭等他们走远了才从阴影里站起来,把刚才读到的唇语在脑子里又过了几遍。
wen总。
他不确定是哪个姓。但秦萧的母亲姓闻。那个她不愿提起的外公家,也姓闻。他对当年的事了解不多——秦萧不提他也不问。只知道她母亲走得早,她跟闻家几乎没有来往。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绕着堆场走了一圈。新发现的那批钢筋还在原地,篷布盖得好好的,压着的废轮胎和空油桶纹丝没动。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车辙印,新的,比白天宽,是重型卡车的痕迹。
有人晚上来过。
他掏出手机,把今晚的发现都报备给了顾淮川。
凌晨一点十四分。
发完了他也没等回复——这个点顾淮川不可能醒着。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揣回口袋,准备再去围墙那边看看。
一转身。赵质检站在他身后大概五六步的地方。
沈旭整个人僵了一下。
赵质检穿着拖鞋和背心,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外面小卖部回来。他看见沈旭,也愣了:“沈工?这么晚还不睡?”
沈旭打了一行字解释:【睡不着,出来走走。】
“也是。板房里闷得要命,出来透透气也好。”赵质检看了看他刚才蹲着的地方,又看了看那片黑漆漆的堆场,问:“你是不是又发现什么了?”
沈旭犹豫了一下:【又发现一些东西。】
赵质检凑过来看,眼睛微微睁大:“你说。”
沈旭把自己发现的都说了,但没有提“闻总”,只提了桩基、钢筋和车辙印。
赵质检听完,语气郑重:“沈工,你发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这批料的问题可能不是小打小闹。这些你先别跟别人说。明天一早我直接去找总部的人,让他们派人下来重新抽检。后面的交给我。你一个人查太危险了。”
沈旭点头答应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有得忙。”说完拍了拍他的肩,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总部果然来了几个人巡查。赵质检看起来很忙,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找到沈旭。
“沈工,帮个忙。这个要送到综合部,就城东那边,老工业区。我要陪总部的几位走不开,你能不能跑一趟?”
沈旭伸手接了。
赵质检刚离开,老钱就不知道从哪儿绕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沈旭那个档案袋,皱着眉问:“送什么?”
【文件,赵质检说月底结款要用。】
老钱伸出手:“我看看。”
沈旭递过去。
他翻了翻封面上的便签条,又捏了捏档案袋的厚度,眉头皱起来。
“让后勤去送,你不用跑。你伤还没好利索,城东又远又偏,颠一路对伤口不好。”
【后勤今天都去新地块了,没有人手。】沈旭解释。
“那也不用这么急啊?月底的事过两天再说。老赵催你你就让他来找我,我跟他讲。”
沈旭坚持:【我跑一趟吧,刚好上午没事。送完了就回来,不耽误。】
老钱手指在大腿侧面敲了好几下,把档案袋还给他,叮嘱:“那你路上小心,送完了早点回来,天热,别在那儿多待。”
.
沈旭点开地图导航,根据指引坐上了公交。车窗外面的街景从工地变成了城市又从城市变成了老工业区。他在一条冷清的街上下了车。两边是废旧仓储楼和倒闭的小加工厂。
他按着地址往前走,越走越偏,直到尽头出现一栋老式厂房。铁皮外墙,窗户上焊了铁栅栏,门口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然后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本该在工地的赵质检就站在那儿,笑着朝他伸出手:“辛苦了,给我吧。”
沈旭没有动。
赵质检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太认真了。老钱那种人贪是贪,但也就贪点小钱。你查你的,他装他的糊涂,大家相安无事。但你查到我头上,我就没办法跟你相安无事了。”
沈旭往后退,但哪怕不用回头也知道大门被锁了。
厂房后半截还走出来四个男人,手里拎着刀或钢管,慢慢围上来。
“我本来不想动你。老钱跟我讲,让你吃点苦头,你自己就待不下去了。但你昨晚说的那些——啧……太多了。迟早要查到我不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沈旭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赵质检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是识相一点,老老实实待着,我也不用专门给你攒这个局。可惜——”
沈旭没等他说完。
他不是那种会等人把话说完再动手的性格。修了这么多年车,拧了这么多年螺丝,他的手劲是实实在在练出来的。赵质检的站位离他太近了,他大概以为一个普通人被围在四个拿刀的人中间除了发抖不会有别的反应。
沈旭一脚踹在他腹部。
赵质检都没看清动作,整个人直接被踹飞了出去。
沈旭转身就跑,但那几人的反应也不慢,没跑出几步钢管就抡过来了,四面合围。他侧身躲了一下,第一根擦着耳朵过去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但四个人围一个,还都是练过的,绝不是他这种纯靠蛮力连架都没打过几次的人能招架的。
钢管砸在他肩胛骨上,右臂瞬间脱力。再之后是刀,直接捅进他腰侧。
他膝盖弯了,往前栽,额头撞在铁门上滑了下去。
赵质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钢材豁开一道长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
他呸了一口:“你踹我。你他妈踹我?”
“你是不是以为你能跑出去?我告诉你,这里都是闻家的人,跑出去也是死。”
赵质检蹲下来,从旁边人手里接过刀。他没有急着捅第二刀,只是把刀尖抵在他锁骨下面慢慢下划。
“你明明只要告一次状,只要跟秦大小姐说一句你想回去,你他爹的早就离开这儿了!但你不。你就像一条狗,被人打了摇尾巴被踹了还凑上来舔手。你在帮她查什么?啊?你查出什么来了?她来看过你一眼吗?”
赵质检越说越不耐烦。
坐在高位久了,最受不了被无视的感觉。而他发现自己无论说再多,这哑巴都不肯给他一点期待的反应。
刀又进去了。这一刀捅在右腰更靠下的位置,比刚才那刀深,刀刃擦过肋骨,感觉到阻力,于是又加了一把力气。
沈旭的身体终于弯了,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上。热流漫过手指,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像是跟着那些血一起在往外流。
赵质检终于满意了,欣赏着他的痛苦表情。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以为你在帮她查钢材,查偷工减料,查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批号,以为自己抓到什么惊天大案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在查什么——钴60。”
沈旭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了一下。
“那些钢筋不是质量不行,是从放射源污染过的废钢炉里熔出来的。整片西北角的地块,表层土是干净的,底下深层的辐射剂量高到能让你的血细胞在十几年之内全部坏死。听不懂是吧?没关系,你听不懂很正常。你只需要知道这坑不是冲你挖的。还够不上。”
他笑了。或许是都已经说到这了,也或许是刚刚被踹飞那一下真给他惊讶到了,让他忍不住想让这家伙死得更明白点。
“闻总。你那个秦总的外公。闻家。他忍了秦世峥二十年,等的就是现在。等这些料浇筑进主体,地基、梁柱、楼板……几百亿开发费砸进去,拆不了,住不了。拆了数百亿打水漂,不拆以后那些业主一个个得癌。她秦萧就是全国最大的公共安全罪人。”
沈旭的手指在血泊里动了一下。
“想告诉她?可惜了,在你的血流干之前,我的人会把你和那些废钢筋一起搅碎了封进混凝土里。没有人会知道你死在这儿。等她哪天想起来,问一句——哦,那个哑巴啊,不是早就辞职了吗?这就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其余几人上前补刀,然后拖出去灌水泥。
可沈旭扯动了一下嘴角,艰难地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手机壳上沾了血,屏幕还亮着。
是通话界面。
联系人:顾淮川。
通话时长:四十一分钟。
作者有话说:
男主没事,后面甜甜。(事件参考台北民生辐射事件,小说里设定有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