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被收养的?”项华清惊讶,不过再一细想,六个孩子确实对于现在的家庭来说算是很多了。
蒋烁点了点头。
项华清眼神瞟向瞿烨南,还没等他问,他就主动开口道:“我是寄养在我舅家的,我妈去南方了。”
小豆丁也接道:“我是和我妈妈一起到的满福爸爸家。”
项华清实在是意外,没想到这些孩子里,只有里屋那个精灵鬼一般的姑娘是林满福的亲生女儿。
他刻在骨子里的新闻嗅觉旋即觉醒,这一家子的这种“特殊”,可是十分能引起大众传播话题的。
想到这儿,他就更想好好采访采访这个林满福了,到时候这个素材一定能被采纳,既报道了经济发展方面,又弘扬了真善美的价值观,没准还能给点心铺带来些生意,一举三得。
屋里林红豆已经把她能想到的话全和林满福说了一遍,让他围绕这个中心和逻辑自己自由发挥。
林满福为了店里的生意,硬着头皮给自己鼓劲儿,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
项华清进到了屋里,在林满福对面坐下,见他紧张的抓着白大褂,轻笑安慰道:“林大哥,你别紧张,我们今天的对话不是正式的采访,就是一个预演,我会把我想问的问题先提一遍,您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到时候架起录像机正式采访之前,我会给您一份提纲,您就按照提纲上的问题做回答,都是之前问过您的问题。”
林满福听着这位记者慢条斯理的话,心中的紧张被吹散了几分,认真的点点头,“项记者,您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几个孩子和三木也都围在门口,十分好奇的打量着“采访”这个新鲜事儿。
林红豆无声地给她爸做着“加油”的口型鼓励他。
提问开始。
项华清首先问道:“您这家点心铺开了多久了?”
林满福想了想,“我们换过一次店面,一共加起来也有十一年左右了。”
“那您店里都主要做些什么点心?”
“有白皮儿,沙琪玛,蜜三刀这种老点心,还有奶包子,葱油酥,红糖酥,巧克力桃酥,拇指酥。”说到这儿林满福顿了顿,看向门口的女儿,“还有一款我的小女儿起名字的月经花瓣酥,和今天卖的夹心软麻花。”
林红豆冲着她爸漾起一个笑容,她很欣慰,再提起这两个字,已经没人觉得尴尬了。
项华清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凭借着自己多年的专业素养,并未对这个比较特别的名字表现出多大的惊讶。
他继续问道:“刚刚你说了很多我之前都没有听到过的点心的名字,请问这些点心都是你自己做出的创新吗,你的想法来自哪里?”
“我的想法......”林满福快速地回想着女儿告诉她的话,“我平时就爱自己瞎琢磨,我的想法就是要紧跟时代,要做出不可替代的点心,要让我的家人们可以通过我做的点心获得更好的生活。”
“那这次的夹心软麻花,您的灵感是出自哪里,外来游客的增多,对您点心的创新是否有影响?”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年轻人不是很流行吃软面包吗,我就想着能不能把我们的传统点心也和西点做个结合,可以带动店里的生意,所以就做了这个尝试。”
林红豆满意的点着头,她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您这个中西结合做得很成功,今天下午我看很多外国游客都买了不止一条软麻花,但是中间有一个插曲,有人认为您卖的麻花不是津市传统的大麻花,不应该叫‘麻花’这个名字,您怎么看?”
林红豆轻声“嘶”了一声,这个问题她没教过她爸,就看她自己发挥了。
林满福垂眸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认为随着时代的不断发展,一切的事物都要根据新时代的特点去做出改变,任何事物想要在新时代存活下去都要去做出调整而不是守旧,就好比文字的演化,每一步都是在当时人们的智慧下做出的适应当时社会情况的字体,文字的含义并没有变,只是表现形式变了,就和这麻花一样,它还是麻花,只不过是为了适应人们新的口味而做出了调整,这是一种必须要经历的变化。”
这是林满福最近由于西点店的生意爆火和新推出的夹心软麻花自己在脑子里思考的,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津市这几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其实是给他带来过不小的冲击的,但是普通人在这快速的变化中,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适应变化。
项华清很认同林满福的观点,不住地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您的私事的,想征求一下您的同意。”
“你问吧。”林满福这辈子也算是光明磊落,没什么事不好说出口的。
“刚才我听您的大儿子说他和妹妹是被收养的,还有您的侄子是寄养在您家,您家里有六个孩子。”项华清顿了顿,“我想问,您觉得做点心和养孩子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您在做点心和养孩子的中间肯定经历过不少困难,这些困难有没有让您产生想要放弃的念头?”
林满福眼睛看向门外的孩子们,冲他们微微一笑,语气坚定道:“我觉得做点心和养孩子之间的共同之处都是要精心,专心,小心,孩子们就像是一块块没有经过处理过的面团,而我能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各种材料,让他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困难肯定是经历过的,我记得当初我刚把老大老二两个孩子接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多管闲事,我光是带我的小女儿再做点心铺的生意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功夫去多照顾几个孩子。”
说到这儿,林满福哽咽了一瞬,眼眶泛起泪光。
门外的孩子们也都红着眼眶,看着这个双鬓渐生白发的男人。
林满福调整好情绪,继续道:“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因为我自己就是孤儿,从我能干活儿的时候就开始养活自己和妹妹,所以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就想起了当年的我们,我和妹妹饿得好几天都吃不上饭,我带着她在胡同里挨家挨户敲门要饭,那个时候家家户户连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吃,但是还是愿意为了我们从自己的牙缝里扣出一点,我想把这份恩情传递下去,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能让孩子们饿着,我要用我的手艺,把孩子们健健康康的抚养长大。”
这些话是林红豆第一次听,父亲之前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些,由于父亲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十分坚强,所以她一直以为他早就从小时候的困苦中走了出来。
但是今天,从父亲的字里行间,她好像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孩子,为了自己和妹妹可以活下去,抛弃脸面,敲门乞食。
所以他才会那么坚决地想要收养蒋烁和蒋婷,就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这对兄妹遭遇他小时候的磨难。
而她作为女儿,却没有真正的关心过父亲的想法,还一味地埋怨他,看不上他,真是惭愧至极。
“当然了”林满福对上女儿猩红的眼眶,冲他抱歉一笑,“我做这些事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红豆,让她在那么小的年纪就要被迫接受我带来的改变,适应新的变化,是我对不起她。”
林红豆只觉胸口抽疼,双拳紧握,颤抖着下巴摇了摇头。
在心里默默道:不是的爸爸,你没有对不起我。
爱就是常觉亏欠。
项华清被这一家子的故事感动的久久不能平静,作为记者的他也听过不少在其他人身上发生的或悲伤或惊天动地的故事,但是这种质朴的感动,十分稀缺。
看着林满福这位饱经风霜的父亲,项华清语气温和道:“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带着工作人员再到您的点心铺做一次录像采访,尽我所能让您的这段采访出现在我们的栏目中,感谢您对我的信任,谢谢您的配合。”
送走项华清,林红豆飞奔向林满福,伸出双臂抱住他,“爸爸,对不起。”
林满福眼睛一湿,用那双粗糙的手轻抚着女儿的头顶,细声安慰道:“是爸爸要和你说对不起,是爸爸为了让自己的良心过得去,才让你受了委屈。”
林红豆头顶在林满福的腰部,轻轻地摇动着脑袋,抽泣道:“不是的不是的,都是我不懂事。”
蒋婷早就哭的稀里哗啦,边淌着泪水边抱住林满福,哽咽着说道:“爸爸,是我对不起你和红豆,你们都受委屈了,我一定会做一个好孩子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蒋烁杠掉自己眼角的泪珠,努力的让自己保持冷静,林满福心疼的笑着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抱住他。
“你们都是爸爸的好孩子,虽然爸爸觉得对不起红豆,但是爸爸从来没有后悔过收养你们,有你们的每一天爸爸都很幸福。”
“还有我舅舅,你还没抱我呢。”瞿烨南也红着眼眶,向他舅舅撒着娇,几步走上前一把环抱住林满福身前的三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