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屋里却一片寂静,只有轻轻的抽泣声时不时响起。
赵成扬母子已经离开,人家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定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林红豆因为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跑回了屋里,也没开灯,独自坐在床上默默掉着眼泪。
客厅里, 大家都红着眼眶,默默地不敢吭声。
瞿烨南不想看到大家这个样子, 傻笑着开解众人,“我现在都没事儿了,一只手也能洗漱吃饭, 你们信不信,我比你们两只手洗漱还洗的快。”
这话一出口, 大家的情绪不但没有被纾解, 反而更加沉重了。
蒋烁不想让小南失落,主动接话道:“是吗, 那改天咱俩比比,谁输了谁请客吃饭。”
瞿烨南得意道:“比就比, 我一定比你快, 不过就算不比你也得请我吃饭,你现在可是电视台的大记者,工资一定很高,我到时候可要狠狠的宰你一顿。”
蒋烁听着熟悉的语调, 心口像被鼓槌敲击一般,一阵一阵的生疼,面上还是挤出一个微笑:“行,我下个月的工资都留下来请你吃饭,看你能吃多少。”
“还有小婷。”瞿烨南转头看去,“你现在都是钢琴家了,我还没正儿八经的在舞台上看过你表演呢,有机会我一定得去给你捧场。”
蒋婷哭的眼睛红肿,尽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可不能空手去,人家去看表演都是要送花的。”
“你放心吧,到时候我直接给你买个大花篮送过去,就摆在你们后台里,让所有人都看见,给你撑腰。”
几句话下来,瞿烨南慢慢找回了和家人相处的熟悉感,转头看向小豆丁,继续问道:“听说你现在点心做的很厉害,哪天给我做一炉,让我尝尝。”
小豆丁扁着嘴,擦掉眼泪,吸着鼻子可怜巴巴道:“我明天就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
“还有乐乐,现在都是大姑娘了,这个子都快赶上你小婷姐高了。”说着,他用一只手摸了摸坐在她一旁的乐乐的头。
丁乐乐咬着嘴唇,钻到了瞿烨南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瞿烨南又扭头朝着林红豆屋门口看去,和红豆说话是最难让他开口的。
“林红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你现在都当老师了,怎么样,学生是不是不好管,现在的孩子是不是比咱们小时候还有调皮?”
屋中一片寂静,没有声音传出。
林红豆眼泪流的更凶,坐在床边低头扣着手指,眼泪噗哒噗哒的掉在地板上,打湿一片。
瞿烨南没听到回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了林红豆屋里,蹲到了她的身前,低头去找她的脸,一只手给她擦着眼泪。
他第一次哄着哭泣的她:“不哭了啊,我人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就是少了一条胳膊而已,什么都没影响,能跑能跳的,和你单挑绝对不是问题,要不然咱们现在比比,看看谁是谁的手下败将。”
林红豆耍着小性子,推开他的手,扭过头去,眼泪流的更加汹涌。
瞿烨南继续哄着,“我胳膊都没了还要安慰你,这时候不应该是你来安慰我吗,我回家的一路上都在想,这次我可得好好利用利用我的胳膊,让林红豆这个小丫头好好伺候我一番,让她给我捶背捏肩,让她给我削苹果剥橘子,或者让她给我洗脚?”
林红豆终于破涕而笑,“我才不给你洗脚。”
“笑了笑了。”瞿烨南终于放下心,抓住林红豆的手,轻声道:“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要是再哭下去,舅舅该更走不出了了。”
林红豆扯过他那只空荡荡的衣袖,擦干了眼泪,“那你要答应我,以后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都要告诉我们,不要自己硬抗。”
瞿烨南:“好好好,你放心吧,我这次就算是彻底回家了,有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这个新年,林家过的有些沉重,林满福征求了外甥的意见,给妹妹打了一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满锦这个当妈的。
林满锦在电话里得知了儿子的情况,哭的泣不成声,当即就说赶最近的一趟火车回来。
林红豆,蒋婷,蒋烁和小豆丁这几天也没出门,每天都在家里陪着瞿烨南。
白雪给林红豆打电话,找她一起出去玩,还有黄飞扬一起,林红豆这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们。
当天下午白雪和黄飞扬就出现在了红豆家,两个人还是提着东西来的。
瞿烨南之前回来的时间很少,平时在部队里都是穿军装,所以便装不多,蒋烁把自己一件没穿过几次的灰色毛衣拿给了他,现在这家伙身体很壮实,穿上去撑得刚刚好。
只是那一只左手手臂,还是空荡荡的。
白雪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沙发上的瞿烨南,多年未见,他整个人更加挺拔,身形强壮,短发寸头下一张硬朗的面孔,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她放下东西,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声音轻柔的打着招呼:“南哥,你回来了。”
黄飞扬也跟着叫了一声南哥,两个人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瞿烨南放下手里的遥控,拍了拍沙发,笑说:“坐啊,傻站着干嘛。”
两个人见瞿烨南神态自若,十分坦然,心情稍微舒缓了一点,坐了下来。
白雪紧张的扣着手,看向瞿烨南,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开口安慰道:“南哥,你别灰心,你这么厉害,只有一只胳膊也能干出一番大事的,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黄飞扬重重的点点头,重复道:“我也是,南哥,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瞿烨南被这俩孩子这么紧张的神情逗笑,“我谢谢你们的支持,你们先把我当个正常人就算是支持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么紧张干嘛,放心吧,我现在很好。”
白雪又试探着问道:“南哥,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林红豆也想知道,但是她一直没敢问,此时一家人虽然都在各忙各的,听了白雪的问题,都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瞿烨南早就等着他们开口问了,立马把部队为他安排的工作说了出来,“我们单位给我安排了一份新工作,是在咱们市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这个活儿不仅轻松还有编制,挺好的。”
林红豆看着瞿烨南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失落,一个图书馆管理员和在战场上英勇解救人质的英雄,这两者之间简直是隔着巨大的鸿沟,他一定很难接受吧。
白雪急了,“他们怎么能让你去做图书管理员呢,你可是英雄!”
英雄不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吗?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但是不好说出口。
瞿烨南扯起嘴角苦笑一声:“这已经是部队能申请到的最好的职位了,就我这样的,去别的地方人家也不会要,有一个单位能接受我,给我发工资,我已经很感谢了。”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林红豆再也忍不了了,“当年那个有雄心壮志,天不怕地不怕的瞿烨南呢,我认识的那个瞿烨南,是不会被一次挫折打败的!”
心底那层自卑被拉到明面上,瞿烨南从出事到现在第一次大声的释放出自己的情绪:“当年那个瞿烨南已经死了,跟着那只胳膊一起没了,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没有胳膊的残废,他的人生已经毁了!”
林满福把手里的擀面杖砸到地上,面带怒容道:“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你自己!”
“那我要怎么说,你们想让我怎么说,难道我不这么说,别人就不会这么想吗?”
自从他没有了胳膊,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都带着怜悯,已经替他把他未来的生活预想到了。
一个残废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他以后的人生一定十分艰难,他的人生就这样毁了。
他厌恶这种眼神,他讨厌别人可怜他,替他定义他的人生,但是他也无法和他们争辩,这些人也不是出于恶意,只是出于不自知的傲慢。
蒋烁上前拉住激动的瞿烨南,安慰道:“小南,你冷静一下,你听我说,所有人都可以觉得你的人生完了,但是只有你不行,因为只有你是你人生的负责人,其他人都是看客,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放弃。”
他又搬出了自己的情况,“当年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说我和小婷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我们两个能长大都算不错的了。但是我们遇见了满福爸爸,我们不仅能吃饱穿暖,还有学上,小婷还能学那么贵的钢琴,我们现在也都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业,这和他们说的一样吗?他们的话说中了吗?即便你是去图书馆做管理员,人生的因缘际会那么多,谁知道你以后会遇到什么事呢,你能琢磨得到老天爷的心思吗?不能的话,就给我打起精神来,先好好做好一件事,心态摆正了,机会也会随之而来的。”
瞿烨南终于把心口的那团怒火发泄了出去,听了蒋烁的话,只觉得心间的阴霾被冲刷掉一块,但是他一时间还是无法面对,自己默默地回到了屋里,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