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璇说道：“是师父将我们带回仙山，我不会当作这些年全是假的。但他利用我们守阵，又拿药控制我，也不能因一句养育之恩便算了。”
沈中继垂下眼，“石牢中的人如何处置，由所有受害之人共同决定。至于师徒情分……从他对我们动手那日起，便已经断了。”
仙山暂由元茂行与黎璇共同管理。两人性情不同，时常争执，却都同意不再用观主留下的规矩控制弟子。
易如莲继续留在仙山修炼归灵诀。她已经不用再躲在莲斋，也不必担心灵力随时失控。玄天每日陪她修炼红线，易如仙则留在仙山休养魂魄。
最初几日，易如莲只能收回三成灵力。玄天便让她每次只借出很少一部分，等完全收回后再继续。
易如莲嫌这样进展太慢，玄天却不肯让步。两人争执几次，最后各退一步：她可以增加连接时间，但每次修炼都必须有人守在旁边。
渐渐地，易如莲不但能够控制灵力去向，还能看出其他弟子修炼时经脉受阻的位置。她也终于明白，灵体能够辅助别人，却不代表她理应把力量交给所有人。
从前她只要察觉别人需要帮助，便会不顾自己是否能够承受。经过试剑林和仙山封印之事，她终于知道，帮助别人也必须先守住自己的力量。玄天不再替她决定能够做什么，只会在她作出选择后陪她一起承担。
易如莲偶尔仍会梦见黄衣女子。梦里的景象越来越淡，那名女子也不再开口叫她回去。她们拥有相同的魂魄，却已经走向不同的人生。
一个月后，易如莲终于能够独自收回借出去的大部分灵力。
她收起红线，看向坐在树下的玄天。
“师兄，我已经想好了。”
玄天睁开眼睛，“什么？”
易如莲走到他面前，主动握住他的手。
“我愿意与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玄天看着易如莲, 没有立即说话。易如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师兄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有说过。”
她正要收回手, 玄天却反手握紧, “我只是在想，你这句话让我等了一个月。”
“一个月已经很短了。”
“是，比八百年短得多。”
易如莲忍不住笑了一声，“师兄又拿八百年前说事。”
“以后不说了。”
玄天从怀中取出一根新的红线，系在她手腕上。这根红线与以前不同，中间穿着一颗很小的白玉珠。
“这是什么？”
“我重新炼制的红线。无论相隔多远, 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灵力。”
“若我不愿意戴呢？”
玄天手上动作停住。
易如莲看到他的神情, 也不再逗他, 自己将红线系好, “这一次是我愿意戴的，与前世没有关系。”
玄天眼中带上笑意，“好。”
两人回到道观时，黎璇正与几位师兄在修补倒塌的院墙。封印虽然重新闭合，仙山还是受到不小损坏, 不少房屋都要重新修建。黎璇看见两人一同回来，又看到易如莲腕上的红线,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将易如莲拉到自己身边，“师妹, 你可想清楚了？这小子以前拿你引过魂玉，如今又瞒着自己的身份, 哪里值得相信？”
玄天冷声道：“这是我与如莲之间的事。”
“她是我师妹，自然与我有关。”
两人眼看又要争执，易如莲只能挡在中间, “黎师姐，我没有忘记师兄以前做过的事。这一次是我自己的决定。”
黎璇仍旧不满，却不愿当着易如莲的面继续吵，只把手里的木料丢给玄天，“有空便把这面墙修好。”
玄天接住木料，没有理她。黎璇也冷哼一声，拉着易如莲去找易如仙。
易如仙的魂魄已经稳定，只是失去黄色发带后，八百年前的记忆正在慢慢变淡。她最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反而觉得轻松。那些记忆压在她心中太久，如今终于可以不再时时梦见那场大战。易如莲找到她时，她正在收拾回易家的东西，“仙姐姐现在就要走？”
“我离家已经许久，也该回去了。”
易如莲垂眸，白京城的事情太多让她不想回忆，可是易爹对她还是极好的，“我与你一起回去。”
大师兄让玄天护送两人下山。黎璇也想陪易如莲一起去，最后被沈中继留下处理观主和石牢中的事情。
三人离开仙山那日，山顶又下起了大雪，易如莲回头看向生活数月的道观。她第一次离开时心中满是不舍和疑惑，如今再度下山，却已经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玄天替她戴好围帽，“山下风大。”
易如莲抬手将它摘了下来，“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她虽不喜欢与太多陌生人接触，有时也会因为看见别人残留的记忆而难受。但她已经能够控制自己的灵力，不会再因为害怕而把自己关在房中。
易如仙看了两人一眼，独自先走到前面：“回去之后，我也像去找自己喜欢的生活，你们两个想好了吗？”
易如莲和玄天对视一番，玄天拍了拍她的手背。
三人回到白京城时已是黄昏。
易宅的大门紧闭，门环上落着一层灰。门前石阶生了青苔，墙角也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易如莲站在门前，忽然想起自己从鬼之渊回来那日。那时她满心以为推开门便能见到家人，得到的却只是满院寂静。
易如仙从袖中取出钥匙，打开院门。
院中摆设仍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许久无人居住，廊下挂满蛛网。易如燕偶尔回来打扫，终究顾不过整座宅院。易如莲走过前厅，看见石桌上还留着一道裂痕。那是易母发疯以后摔碎茶壶留下的，后来再无人修补。
幻境中的易家也曾这样出现在她眼前。易母站在屋檐下，易爹坐在桌边，几个姐姐说笑着，连一片落叶也没有。那幅景象太过圆满，反而不像她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真实的易家从来不曾如此安静，也不曾如此和睦。可那些争吵、恐惧与亏欠，也确实都是她记忆中的家。
玄天没有催她，只将院门重新掩好。
易如仙回房取出香烛。她离开前将东西收在柜中，如今上面已经落了薄灰。
“先去墓前吧。”她说道。
父母的墓在白京城外。三人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坟前却有尚未燃尽的香。易如莲蹲下查看，发现香灰还是温的。
“是二姐姐来过。”
易如燕仍旧常常回易宅，也会替远在边境的易如沅给父母上香。她嘴上从不说想念，留下的供果却每次都是易爹生前爱吃的。
易如莲跪在两座墓碑前，将一路带来的香点燃。
离开白京城以前，她曾以为自己还有许多话要问。她想问易爹为何明知易母做过那些事，仍旧一次次替她遮掩；也想问易母是否曾有一刻，将她真正当成女儿。
如今面对墓碑，那些问题忽然没有了答案，也不再需要答案。
易如仙在她身边跪下，向墓碑拜了三拜。她没有哭，只把易家近来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易如沅随陆简去了边境，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易如燕虽然还时常回来，却不再将自己困在这座宅院里；她与易如莲也都平安回来。
说到易天凰时，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死在大人的贪念与算计中。
山风吹过，墓前火光轻轻晃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易如燕提着一盏灯站在山路上，见到两人以后，眼眶立刻红了。
“你们回来也不知道先让人送封信。”
她快步走过来，先抱住易如仙，又伸手在易如莲肩上打了一下。落下的力道很轻，最后却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一个去了容山，一个什么都不说便失踪。三妹妹又远在边境，你们真当易家只剩我一个人了？”
易如莲小声说道：“是我们不好。”
易如仙仍是那副平静模样，“事情紧急，来不及送信。”
易如燕抹了一下眼角，“你从小到大都只会说这一句。”
她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玄天，又看见玄天与易如莲手腕上系着相同的红线。她方才还在哭，脸上很快又露出几分疑惑。
“你们这是……”
易如莲下意识想把手腕藏进袖中，玄天却上前一步，在易爹墓前跪了下来。
“晚辈玄天，心悦如莲。”
易如莲没有想到他会在这里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玄天将三炷香插入香炉，继续说道：“晚辈知道易老爷最放心不下几个女儿。我不能让您亲口应允，也不敢说自己永远不会犯错。只是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瞒着她，也不会替她决定去留。”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向易如莲，“她想回易家，我便陪她回来。她想留在仙山，我便与她留在仙山。天涯海角，我也与她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