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如沅与陆简从白京城来,带了两匣点心。易如沅路上偷吃一块,偏说是车颠碎的;陆简没有拆穿,只在点心匣旁多放了一包糖,悄悄交给易如莲。
“沅儿说你小时候怕苦,成亲礼又要饮酒,叫我备着。”
易如莲捏住那包糖,朝门外看了一眼。易如沅正帮卫同扯红绸,扯得满头是汗,嘴上还在嫌仙山办事不利落。
她没有过去道谢,只将糖收进袖里。
正堂上首供着几方牌位。
易如莲隔着窗缝看见供桌,眼睛忽然有些酸。
易如仙替她盖上红纱:“想哭便先哭,等会儿脂粉花了,我可不替你重画。”
“姐姐有这样劝人的么?”
“那便忍着。”
易如莲果真忍住了。她今日穿这么好看的衣裳,若哭得满脸都是,玄天大约也不会嫌弃,可她自己要嫌弃。
吉时将至,外头有人来催。易如仙扶她起身,将一端红绸放进她手里。
门打开时,山风迎面吹来。
院中站着许多人。易如莲隔着红纱,只看得见一片模糊的人影。若在从前,她大约会下意识低头,甚至想找一顶草帽遮住自己。今日却没有。
她先看见那根红线,它从石阶下延伸过来,穿过风里轻晃的红绸,落在她的小指边。玄天没有用它拉她,只让线头停在那里,等她自己去碰。
易如莲伸出手,红线立即缠住她的小指。
她顺着它望过去,玄天就站在正堂前。他今日换了一身红衣,衣上没有繁复纹样,只在腰间系着她从前见过的白玉。那块玉曾在幻境里出现,也曾在许多真假难辨的梦中出现。如今晨光落在上头,玉色清清楚楚。
玄天朝她走来,易如仙原本扶着她,见状便松开了手。余下的几级石阶,由玄天陪她一道走。
“紧张?”他低声问。
“原本有一点。”
“如今呢?”
易如莲握住他的手:“你来了,便没有了。”
“怎么不走?”她问。
“想听你再说一遍。”
“吉时要过了。”
“还早。”
“师姐在看你。”
玄天抬眼,果然见黎璇站在香案旁,手已搭在剑柄上。他只好牵着易如莲继续往前。
司礼是元茂行,他平日从容,今日第一次主持婚仪,念礼词时竟看错一行。黎璇在旁低声提醒,他面不改色地翻过那页,权当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一拜天地。
易如莲俯身时,听见满堂衣袂轻响。她想起自己一路从白京来到仙山,从仙山走入幻境,又从幻境中回来。天地这样大,她曾以为自己无处可去,兜转多年,身边却多了一个与她一同低头的人。
二拜高堂。
上首无人应声,牌位前的烛火却轻轻一晃。
易如莲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落在红纱里。她尚未起身,手指便被玄天握紧。他没有劝她别哭,只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站直以后,将那滴眼泪擦去。
元茂行念道:“夫妻对拜。”
易如莲转身面向玄天,隔着红纱,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一直没有低头。
“如莲。”
“嗯?”
“今日以后,还叫师兄么?”
这人竟选在满堂宾客面前问她。
易如莲耳根发热,偏偏四周太静,连易如沅嗑炒豆的声音都停了。她若不答,这礼怕是真拜不下去。
“你还想如何?”
“今日换一个。”
易如莲隔着红纱瞪他。玄天看不看得见,她不知道,黎璇大约是看懂了,因为剑鞘已经往前挪了半寸。
“……夫君……。”玄天握住易如莲的手又紧了些,手心传来的温度很暖,在众人欢呼声中,易如莲听到玄天凑近自己耳畔,低声轻唤:“娘子。”
*
喜宴设在正堂外。山中没有山珍海味,多是众人亲手备的菜。沈中继烧糊了一锅汤,卫同偷偷添水,被黎璇当场抓住;易如沅嫌菜淡,端着盐罐一路加,最后只有他面前那盘咸得不能入口。
玄天被众人留下饮酒。
他不喜酒,第一盏便想递给卫同。易如莲隔着桌子看见,在他伸手以前先按住了酒杯。
“今日不许欺负卫师兄。”
“他方才说愿替我喝。”
卫同忙道:“我说的是若玄师弟不胜酒力——”
“他胜得了。”易如莲把酒推回玄天面前。
玄天看她一眼,仰头喝了。
众人顿时起哄。易如莲原本还笑,谁知黎璇又亲手斟满第二杯,元茂行在旁说难得一桩喜事,三杯总是要的。玄天喝到第三杯时,目光仍落在易如莲身上,像是怕自己一错眼,她便又被谁带走。
易如莲心里软下来,悄悄将袖中的糖放到他掌中。
“甜的。”她说。
玄天剥开糖纸,却没有自己吃,转手送到她唇边。
满桌的人都看着。易如莲不好张口,玄天便一直举着,似乎她不吃,他也不会收回。
她只好咬走那块糖。
指尖擦过她的唇,玄天的眉眼微微弯起。
黎璇把酒壶往桌上一放:“要回房便回,少在这里碍眼。”
这回没有人敢起哄。
玄天起身,真的牵着易如莲走了。
回到房中,天还没有全黑。窗外仍有人收拾杯盘,卫同与沈中继为那锅汤究竟是谁烧糊的争个不休。易如莲坐在妆台前,自己拆了两支发簪,第三支便勾住头发。
玄天站在她身后,身上带着一点酒气。
“你醉了么?”她问。
“没有。”
“这是几?”
她从镜中朝他举起三根手指。
“三。”
“看来没醉。”
玄天握住她的手,将那三根手指一一按下:“我只喝了三杯。”
“师姐斟的酒很烈。”
“你给的糖很甜。”
易如莲从镜中看他:“那糖是易如沅给我的。”
玄天的手停了停。
“骗你的。”她笑起来,“是我给你的。”易如莲忽然觉得,那三杯酒或许还是起了些作用。平日他若被她戏弄,至多用红线缠她一下,今日他却俯下身,将她连人带椅子困在了妆台前。
“再说一遍。”他道。
“说什么?”
“今日在石阶上说的。”
易如莲想了一会儿:“你来了,我便不紧张?”
“后一句。”
“后一句是师姐在看你。”
玄天没有被她绕过去:“你叫了我的名字,叫了我……”
“拜堂时已经叫过。”
“还想听。”
易如莲转过身,替他解开衣领处系得过紧的扣子:“夫君。”
这一声让玄天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唇才碰上,玄天却停了。
易如莲等了片刻,睁开眼睛。两人离得极近,她看得清他垂下来的睫毛,也闻得到那三杯酒留下的气息。玄天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仍握着她方才替他解衣扣的手,像是想靠近,又在等什么。
“怎么了?”她问。
“你不怕?”
方才在正堂,他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牵她、替她掀开红纱。到了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反倒比她还紧张。
“怕什么?”她故意问,“怕你喝了三杯便认不得人?”
“如莲。”他叫得低,神色渐渐开始迷离。
易如莲没有再逗他。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还怕么?”
玄天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不怕了。”
这回是他吻下来。
易如莲原本仰着脸等,反倒被他磨得心里发痒。她揪住他衣领往下拉,唇齿相撞,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疼?”玄天问。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
易如莲不肯让他再问,追上去亲他。她没有多少章法,只知道方才玄天如何待她,便照样还回去。玄天由着她亲了几下,扣在她腰后的手逐渐收紧,终于不再把主动权让给她。
他将她从椅中抱起。
易如莲脚下一空,下意识环住他的腰。发间金簪碰到玄天的下颌,发出轻轻一响。
“簪子。”她喘着气提醒。
玄天将她放在妆台边沿,一手护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去拆发簪。簪脚缠着几根头发,他不敢硬扯,耐着性子慢慢解。易如莲坐得比他略高一些,低头正好看见他唇上被自己撞出的一点红。
她伸手碰了碰:“真疼了?”
玄天捉住她的指尖,低头亲了一下:“不疼。”
最后一支簪子取下,长发从肩头散落。玄天将那些金簪一支支摆在妆台上,竟比易如仙早晨收拾得还齐整。
易如莲看得想笑:“这种时候,你倒不急了。”
玄天抬眼看她:“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