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我曾疑你欲对裴诚不利,言语多有冒犯,”裴时川对上她的视线,难得姿态不那般冷硬,语气却仍寡淡,“如今看来,应也不全是你。”
姜岁岁垂下眼眸。
原来如此。
前世裴诚虽荒唐,却还有裴府替他遮掩。
而这一世却甚至传出了余蔓轻有孕的消息。
她此前便觉得奇怪。余家好歹是清流人家,纵使想攀侯府,也不该用这样自毁名声的法子。如今看来,那流言真正要毁的并不是余蔓轻,而是裴诚,是裴家大房。
但他这话中之意——
姜岁岁一时有些无言,半晌拢了拢头发,轻声道:“小叔洞若观火,真是谨慎。”
裴时川无心计较她话语间的阴阳怪气,轻笑一声。
姜岁岁续问道:“所以小叔是瞧出什么了,才复了我的清白?”
“方才林中那些人所用的长箭,箭尾削得极薄,尾羽染青,破雨时声音比寻常箭矢更轻,那是青羽军旧制。”
姜岁岁眉心微蹙。
她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裴时川看出她不解,淡声解释:“青羽军是平北将军沈擎麾下早年亲兵,人数不多,擅山林伏杀。后来朝廷整编边军,明面上这支亲兵已被打散入营。”
他轻笑一声,目色衿冷。
“但沈家经营辽省多年,旧部岂是说散便散。”
如裴时川所说,裴家的二房夫人若想拿下爵位,除却大房这个最直接的阻碍,还有眼前这位京中新贵了。
早前便有传言,陛下分外看重裴时川。
开朝以来,勋爵虽多循嫡长承袭,可也并非全无例外。
当年忠勇侯府便曾有过一桩旧事,老忠勇侯嫡长子体弱多病,虽占着长字,却难承门庭。其次子随军平叛,又在西南一役中立下大功。后来老忠勇侯上表请立次子为世子,朝中虽有争议,可圣上念其功勋,却终究准了。
自那之后,京中勋贵便都明白了一件事。
爵位传承虽讲宗法,也看圣心。
裴家如今便是如此,定远侯长居寺庙,裴家长房体弱,而裴诚又闹出了那样的丑事。若裴时川此番北境大胜回京,圣眷正隆,未必没有越过大房、直接立他为世子的可能。
然而,这些也只是他们侯府之内的争斗,于自己父亲又有何干?
姜岁岁指尖慢慢收紧,低声问:“我父亲不过五品佐将,纵使曾救过定远侯,也远不到能左右裴家爵位的地步。二房为何要害他?”
裴时川看着她。
她面色苍白,纵使火光映上去,也只能衬出一点薄薄的暖色。她的乌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颊侧,越发显得整个人纤瘦而脆弱。
可她偏偏脊背端正,别过泛红的眼,便是连可怜也不肯叫人瞧得太明白。
裴时川眸色微顿,片刻后才道:“若柳姒月的孩子曾被二房抱去做引子,那么她与你父亲之间,便绝不是偶然。沈枝雁若肯让这样一个女人接近姜佐将,必定是你父亲身上有她忌惮的东西。”
“或许是他听到了什么,”裴时川看着她,“又或许,是他无意间知道了二房那个孩子的来历。”
姜岁岁呼吸微滞,抬起眼来看着他。
她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让人无端生出些不忍。
裴时川默了片刻,开口道:“此事,我会帮你调查。”
光影在姜岁岁眼底轻轻晃着,明暗错落。
她轻声问:“小叔为何帮我?”
庙外雨声密密,远处似有闷雷滚过。
火光跳跃,二人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晃。
他无端想起方才攀上他肩膀的那双手。
柔软,瘦弱。
鬼使神差的,他觉着,这双手应该是不沾风雨的。
良久后,裴时川别过眼,声色淡淡:“你终究无辜。”
作者有话说:
裴时川:帮你我自有正当理由,不必多心。
第16章 坦诚 柔软纤细,竟只堪堪及他一掌
姜岁岁无声看着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眼前这人,既口口声声说嫌她麻烦,又同她说了这样多言明要帮她。
当真是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应当也算个好人罢。
她低眉,温声道:“多谢小叔。”
庙中一时陷入寂静,外间雨意渐歇。
裴时川看着天色,忽而想起了白日那一遭,回过身淡淡问道:“你要同谢家议亲?”
姜岁岁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不免微怔。
半晌后才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还未来得及同他解释,应道:“还未定下。”
“谢驰?”
他目光直截了当,姜岁岁不由得点头:“是。”
裴时川淡淡道:“你见过他?”
姜岁岁摇头:“未曾。”
裴时川看着她不语,目色漆沉。
姜岁岁抬目,对上他淡漠的视线,只以为他仍为着纵火令裴诚丢了脸面一事介怀。
为着自己的亲侄不平,倒也应当。
不过到底他今日这样助她,面子总归还是要给几分的。
她面露些许惋惜之色,语气温顺妥帖道:“裴家小郎君固然玉树临风,令人倾慕,但岁岁总不能下半辈子都指望靠他回心转意来过活。谢家门风清正,卢夫人为人也和善,若母亲觉得妥当,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此事说起来,还要多谢老夫人为我操心。”
裴时川低笑一声,辨不清楚意味。
“倘若他也早有心上人,你又当如何?纵火烧了谢家不成。”
姜岁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却觉得他这话中意味是刻薄得有些过了,不免心底生出几分恼怒。
“此事就不劳小叔操心了。自古婚嫁,原也不都求相互喜欢,能安稳已是不易。若裴诚——”
姜岁岁及时止住话头,微微低头。
若裴诚前世不是做得那般过火,而那余蔓轻又是个心狠手辣的善妒之人,她本也没什么容不下。
左右没有什么感情,多一个人还是少一个人又有什么要紧。
而她重来这一世,也不过是想安稳地活着,保护好母亲而已。
裴时川瞧她生生将眉眼间那点怒意压下去,重又换做了一副柔软好相与的模样,一时内心觉着有趣,忍不住又抱着逗弄的心思出言:“若他如何?”
姜岁岁平静呼吸,半晌道:“若裴公子只是另有所爱,我原也不会怪他。可若他既要同旁人两情相悦,又要我替他全这一门体面,那便不是安稳,是自欺欺人。”
裴时川轻挑眉稍,刚欲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见眼前小姑娘抬起眼眸。
“那小叔呢,不成家是为何?”
裴时川未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怔。
“什么?”
寺中光线昏暗,这一夜所历颇为惊心,倒让人的胆子无端大起来。
姜岁岁对上他的视线,自顾自开口道:“小叔自幼养尊处优,天潢贵胄,心中自有曲高和寡的气格,想来是凡事只愿凭自己一己之力,对于这些俗事,是不愿争也不愿抢的。您不成家,京中所传是军务繁忙,可岁岁斗胆猜测,或是因为小叔想以此表态,不愿置身于侯府之争吧。”
这侯爵之位,终究是要血脉相传。
就算老侯爷有意请封贤而非长,若裴时川膝下无嫡出血脉,礼部也可从宗嗣未稳、先成家而后立世来做文章。
只是他不成家,心中念的到底是兄长之情,还是不屑一顾,那便不得而知了。
裴时川听她说完,目中划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出言反驳。
姜岁岁续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叔的放任,何尝不是给了心怀叵测的人更多机会。”
“所以呢?”裴时川没有急着回应,反而看向她,开口问,“若是你,待如何?”
“若是我……”
姜岁岁低头静默了片刻。
她从前就是因为自视清高,不愿下场也不屑于下场,更不愿意委身在那宅院里去争夺一个无甚特别的男人的宠爱。故而就算知道有余蔓轻这回事,也是听之任之,并未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应当处理什么。
自以为看得通透,却没想到最终竟是害了自己。
然而于他面前,这样的话自是不能说的。
她低着头,轻声道:“岁岁不过一介女流,方才也只是胡说了两句,平日里哪里须得经历侯府里这样惊心动魄的诡谲之事。只是,我私下里以为,有些命运里该争抢的东西,靠回避是没有用的。”
“小叔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便能保全裴家表面和气太平,可有些人既生了贪念,便不会因你退一步而收手,”她顿了顿,道,“所谓不争,若不能止戈,便是纵人进犯。”
姜岁岁抬眼看他,目色清凌。
“所以我以为,平顺是要靠争的,安稳也是要抢的。”
她这一番话说完,裴时川一双漆目定定地凝着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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