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良怔怔道:“那姜姑娘……”
裴诚垂眼看着案上那张红庚帖,半晌才道:“她现在名声坏了,京中还有哪户好人家肯娶她?”
胡良心头一紧,眉头死死拧着。
裴诚却像是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祖母本就疼她,定不忍心看她日后无人可依。若我肯纳她入府,也算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胡良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紧赶慢赶地追着他的步伐。
“纳、纳姜姑娘?”
“有什么不妥?”裴诚皱眉,“她如今名声受损,若还想明媒正娶,怕是难了。可若入我房中,裴府总能护住她。外头人便是再说什么,也要顾忌侯府颜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是救她于水火。”
胡良看着他,喉间一时发干。
“可是公子,姜姑娘是姜家的嫡女,虽说姜家如今不比从前,可到底也是清白官眷。她、她未必愿意做妾。”
裴诚面色微僵。
他想起姜岁岁那日望向他的神情,温顺里带着淡淡疏离,像是连多同他说一句话都嫌麻烦。
那点不甘又涌上来。
“她自然要面子,”裴诚声音低了些,“可人总要看清时势。若名声还好,她自然可以挑谢家,可以挑旁的人家。如今闹成这样,还有谁能比裴府更稳妥?”
胡良不敢接话。
裴诚却已说服了自己。
“况且轻轻性子柔顺,不会容不下她。她若进门,我也不会亏待她,”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甚至缓和了些,“你别看她这人看着柔弱,其实心气高。若不是被逼到这一步,想来也不会肯低头。祖母若替她做主,她日后便会明白,我并非落井下石。”
胡良听得心惊肉跳,小声道:“公子,此事若叫余姑娘知道了……”
裴诚不以为意:“不过是纳个妾,又不是动她正妻的位置。她如今有孕在身,只要安心养胎便是。”
廊外风过微冷,吹得院中桂影摇摇坠坠。
不多时,裴诚已走至容和堂,通报了后,他大迈步朝堂中走去。
他进门时,老夫人正坐在上首,陈嬷嬷立在一旁,屋中气氛沉得厉害。
想来也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
裴诚心中更安定了些。
祖母既已知晓此事,必然也正在为姜岁岁的后路发愁。自己这时候开口,虽有些突然,却也算替祖母解了难处。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夫人皱眉瞧着他。
平时连请安都没这么勤快的人,今日这样急匆匆地来,必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
裴诚行了一礼,道:“祖母,我听说了姜姑娘的事。”
老夫人眉心一压:“谁准你在外头听这些闲话?”
裴诚忙道:“孙儿并非听信闲言。只是如今外头传得难听,姜姑娘毕竟曾与裴家议过亲,我实在放心不下。”
老夫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硬着头皮继续道:“祖母疼惜姜姑娘,我自然知道。可如今事已至此,总要替她想个稳妥的法子。”
老夫人手中檀珠微微一停:“你有什么法子?”
裴诚低声道:“姜裴两家原有婚约在先,虽因我一时糊涂,叫姜姑娘受了委屈,可这情分总还在。如今她名声受损,若裴家全然不管,外头只怕要说我们忘恩负义。”
老夫人脸色渐渐冷下来:“所以呢?”
裴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孙儿愿意照顾姜姑娘。”
容和堂中静了一瞬。
老夫人抬眼看他:“照顾?”
裴诚神色自若道:“余家的婚事已定,轻轻又有了身孕,正妻之位自然不好再动。可姜姑娘如今这般处境,若还想寻一门好亲事,只怕也难。孙儿想着,待轻轻进门之后,可将姜姑娘也接进府中。”
陈嬷嬷脸色骤变。
老夫人手里的檀珠重重落在小几上。
“混账东西!”
裴诚被这一声斥得脸色发白,却仍忍不住辩解:“祖母,我也是为姜姑娘着想啊!她如今被流言所害,若没有裴府护着,将来又要怎么办?我肯纳她入府,外头人便是再说什么,也要顾忌侯府颜面。”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这一遭是难得有担当。
毕竟姜岁岁如今这般处境,若还有人肯要她,已是难得。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护她,还是糟践她?”
裴诚一怔,似是不明白祖母为何这样动怒。
他低声道:“可她如今名声已坏,难道祖母还指望她明媒正娶嫁入什么好人家吗?我并非落井下石,这、这不是在帮她么?”
“混账,你跪下!你同余家女儿闹出丑事,已叫岁岁受了一回委屈。如今她遭人构陷,你竟敢跑到我跟前,说要纳她为妾,”老夫人抚着胸口,不住喘息,“裴家有你,真是子孙不肖!”
陈嬷嬷连忙上前,帮老夫人顺气:“诚哥儿,可快别再说了!”
遭人构陷?
裴诚一向知道知道祖母看重姜岁岁,却也不知晓她对她袒护至此。
他虽跪了,却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开口顶撞:“那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就是构陷了?更何况祖母,咱们毕竟和姜家有婚约,出了这样的事,也难以为她寻觅别的人家,这婚约又要怎么办?”
“确实不是构陷。”
听得一个声音,裴诚有些不确信地转头,瞧清来人之后,他有些发怵,干干地笑了一声。
“小叔你怎么来了,可是为我说情的?”
来人玄衣墨靴,面色冷沉如水,目色漆暗至极,没有多分给裴诚一个眼神。
裴诚见他不理他,又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小叔,你说不是构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内情?我就说这流言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嘛,祖母您偏不信我!”
老夫人瞧见他,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眉目中也有些疑惑:“衿儿,你说这话是何意?”
“不是构陷,”裴时川似乎极轻描淡写地扫过裴诚,而后声音沉静续道,“因为抱她出来的人是我。”
内室一时静极。
裴诚怔在原地。
他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唇瓣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什么意思?
和她传出流言的人是他?
共处一室的男子也是他?
怎么会是……小叔啊?
裴诚下意识看向老夫人,却见老夫人亦怔住了,手中檀珠停在指间,半晌没有拨动。
寂静里,却又见裴时川撩袍跪下。
堂中众人皆是一惊。
裴诚更是僵在原处。
他这位小叔生来桀骜,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
老夫人怔了怔:“衿儿,你这是做什么?”
裴时川脊背笔直,眉眼间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他开口,声音沉静而清晰地落在堂中。
“姜裴二家的婚约依旧算数。”
裴诚猛地抬起头。
裴时川望着老夫人,一字一句开口。
“我愿娶姜岁岁为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娶你 那你抬头看
话音落下, 容和堂中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老夫人手中的檀珠终于松开,落在掌心,发出极轻一声碰响。
裴诚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巴掌, 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小叔……”他声音发哑,“你说什么?”
裴时川这才侧眸看了他一眼。
“听不懂?”
裴诚喉咙发紧,半晌才道:“可、可你不是要同谢姑娘……”
裴时川皱眉, 声色冷寒:“谁说的?”
裴诚彻底噤了声。
“当年姜家于裴家有恩, 父亲亲口许下婚约。既然裴诚担不起,我来担。”
老夫人望着他,神色一时复杂。
“衿儿, 这不是一时意气的事。”
裴时川静道:“母亲, 我并非一时意气。”
老夫人攥着檀珠,沉默许久。
“你是为着外头流言, 才要娶她?”
“不是。”
裴时川答得极快。
老夫人微怔。
裴时川垂下眼, 声音平静:“昨夜流言未起时, 我便已有此意。”
这话一出,堂中又静了静。
裴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昨夜?
所以小叔早就……
老夫人定定地看着他,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这个小儿子, 自幼便是最有主意的。入了军中后,性情更冷,行事也更决绝。过去她不知催过多少回婚事, 他不是推说军务繁忙, 便是沉默不应。
他是裴家最出息的儿郎,连陛下都另眼相看。这样的人, 旁人不敢管,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舍不得真逼他。
可如今,他却为着姜岁岁, 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求娶。
这便不是一时兴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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