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原还握着一卷书,只是半晌都没翻过一页。
胡良跪在下头, 声音越来越低:“外头……外头都这样传。说媒人已经进了姜府, 礼单也送了过去,想来这门亲事, 是真的要成了。”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裴诚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拂了下去。
瓷盏碎在地上, 茶水溅湿胡良的衣摆。
胡良吓得伏低了身:“公子息怒。”
裴诚脸色难看至极,喉间像堵着什么,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小叔怎么会娶姜岁岁?
她分明……
胡良不敢抬头,只小心道:“可侯府那边也没压着消息……若是假的,老夫人早该命人辟谣了。”
裴诚沉沉吸了一口气,眼底渐渐翻涌起不甘与难堪。
这从前是他的婚事,如今竟由小叔接了过去,还给了这样厚的聘礼与排场。
那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他?
说他有眼无珠,说他荒唐失德,说他连自己原本的未婚妻都留不住,最后还要眼睁睁看着她成了自己的小婶。
裴诚呼吸一滞,脸色越发难看。
他忽然站起身。
胡良吓了一跳:“公子?”
裴诚脸色沉得厉害:“我要去容和堂。”
胡良愣住:“公子这时候去见老夫人,只怕……”
“她怎能嫁给小叔?”
这冲动的话脱口而出,连裴诚自己都怔了一瞬。
屋中安静。
胡良伏在地上,一时连呼吸都不敢。
裴诚缓了缓,强撑道:“我的意思是,她才同我退了亲,转头又嫁给小叔,外头会怎么说她?况且——小叔是什么身份,她日后在侯府,又岂能真过得自在?”
胡良嘴唇动了动。
如今外头说得难听的,似乎也不是姜姑娘。
裴诚却越说越觉得理所应当:“我不能眼睁睁看她走错路。”
正说着,外头小厮匆匆进来,低声道:“公子,余家那边递了信来。”
裴诚动作一顿。
自那日事发后,裴余两家的亲事虽勉强定下,可婚期却迟迟未议。余家那边遣人来问过几回,老夫人都只说不急。
裴诚心中明白。
祖母仍是不满意余蔓轻。
若是从前,听见余家来信,他大约还会生出几分怜惜与愧疚。可眼下,那封信被递到面前,他只觉胸口一阵烦躁。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裴诚沉着脸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
信上字迹娟秀,言辞仍是一贯的温柔。说近日听得京中风声,恐他心中烦闷,又说自己虽身在余家,却日日记挂着他,只盼婚期早定,也好名正言顺为他分忧。
名正言顺。
裴诚目光停在这四个字上,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
方才那股要冲去容和堂的怒意,一时间被这封信泄了个干净。
是啊,他已经同余蔓轻定了亲。
哪怕婚期未定,也已是满京皆知的事。
他如今又能以什么身份去拦姜岁岁?
裴诚慢慢坐回椅中,脸色仍旧难看,却再没有方才那股冲撞的劲头。
胡良小心翼翼道:“公子,那……”
裴诚搁下信:“不必去了。”
胡良忙低声应是。
屋中重新静下来。
裴诚闭了闭眼,深深叹息。
*
听竹院终究没有再闹出什么动静,而姜裴两家的婚事很快定下。
姜父新丧,若过百日,姜岁岁便要守制三年。姜裴两家旧约在前,侯府又请了族中长辈细细斟酌,算定良辰,最后将婚期定在百日之内。
日子虽急,礼数却一样不少。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一桩桩都办得妥帖周全。京中原还有人等着看笑话,可眼见侯府处处重视,聘礼又厚得叫人咋舌,那些闲话便渐渐低了下去。
转眼,便到了亲迎那日。
天还未亮,姜府里便已点起了灯。
红烛映着窗纸,院中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脚步虽忙,却都压着声音。清荷一早便红了眼,替姜岁岁捧来嫁衣时,眼泪险些落到衣袖上。
姜岁岁看她一眼,轻声笑道:“哭什么?”
清荷忙偏过脸去:“我是高兴。”
嫁衣是侯府早早送来的,单是衣料便极难得。
正红云锦为底,寸寸织入金线,光下流转时如霞色铺开。衣襟与袖缘皆用极细的南珠压边,凤纹以赤金线一针一线绣成,尾羽间又嵌了细碎东珠,随着人一动,便有冷润珠光隐隐浮起。
裙摆上绣着层层海棠,心里点以米粒大小的红宝,外罩一层轻若云雾的鲛绡。
光下一照,华辉万千。
清莲替姜岁岁理好衣裳,忍不住赞叹:“姑娘今日真好看。”
她这话说得真心。
那嫁衣本华光极盛,寻常人穿在身上,难免被压得失了颜色。可姜岁岁肤色白净,眉眼清凌,偏生近来服了李太医的药,气色较从前好了许多,颊边不再总是苍白,反倒透出一点浅浅红润。
这般浓烈的正红衬在她身上,竟也不显俗艳。
金线珠光落在她眉眼间,将她平日里的清淡柔弱压下几分,添出一种难得的明艳来。像是枝头久病初愈的海棠,终于被春色催开,娇而不怯,艳而不妖。
清荷在一旁笑道:“夫人若瞧见姑娘这般模样,定要高兴坏了。”
姜岁岁弯唇笑了笑,坐在妆台前,任全福夫人替她绞面上妆,梳头绾发。
凤冠一点点压在发间时,她才忽然生出几分真切的感受。
她是真的要嫁人了。
镜中女子凤冠霞帔,眉眼明艳。
姜岁岁怔怔看了片刻,竟有些不认得自己。
从前她总穿素淡颜色,病中面色苍白,连首饰也不喜戴太盛的。
可今日不同。
今日这身嫁衣极为华贵,像是要将她从前所有小心翼翼的清淡都压下去,迫着她在这一日里,端端正正做一回被人珍而重之迎娶的新嫁娘。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喧声。
清荷忙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眼睛亮亮:“姑娘,迎亲队伍到长街口了。”
话音才落,远处礼乐声便隐隐传来。
初时尚远,隔着重重院墙。可不过片刻,那声音便渐渐近了,鼓乐齐鸣,喜锣清亮,连姜府门前都像被那热闹声震得醒了过来。
徐氏由清莲扶着进来时,正瞧见姜岁岁起身。
她脚步一顿,眼眶顿时红了。
“母亲。”姜岁岁低低唤她。
徐氏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衣襟,神色温柔。
“好看,”她轻声道,“我的岁岁,今日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成亲 乖岁岁。
徐氏说着, 眼眶便红了些。
她有许多话想叮嘱,可到了今日,反倒一句话都舍不得说了。
半晌, 她只握住姜岁岁的手道:“你自小便懂事,可这世上也没有事事都叫你懂事的道理。到了侯府,遇事多想想自己, 别一味忍让。”
姜岁岁鼻尖微酸, 轻声应道:“女儿记住了。”
徐氏抚了抚她的鬓发,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
“若你父亲还在,今日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姜岁岁睫羽微颤。
外头的喜乐声越来越近。
全福夫人看了看时辰, 温声提醒道:“夫人, 吉时将至,该替新娘子放盖头了。”
徐氏忙抬手擦去泪意, 亲手替姜岁岁放下红盖头。
眼前一瞬被正红遮住。
姜岁岁扶着清荷的手起身, 先去父亲灵前叩了三个头, 而后才一步一步走出姜府。
府门外早已围满了人。
迎亲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长街尽头,喜幡招展, 鼓乐齐鸣。八抬喜轿朱漆描金, 轿身上绘着大片并蒂海棠,四角坠下的南珠流苏被风一吹,便发出细微声响。
除却侯府本来的仪仗, 后头还跟着宫中赐下的贺礼。
今上听闻裴时川终于肯成家, 龙心甚悦,特赐了玉如意、东珠、宫锦并几箱金银器物。宫中内侍一早便将东西送到侯府, 眼下连御赐的金牌都随在迎亲队伍中,叫沿路瞧热闹的百姓议论不止。
裴时川骑在最前方。
他今日穿一身大红喜服,腰间束着镶玉金带。平素惯常冷着的一张脸, 在这般浓烈颜色映衬下,倒少见地显出几分明亮来。
瞧见姜岁岁出来,他翻身下马。
姜岁岁隔着盖头,只能瞧见那双黑色锦靴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下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
“手给我。”
周围满是人声,姜岁岁却仍听清了这句话。
她慢慢将手放进他掌心。
裴时川握住她的手,扶着她上了喜轿。
轿帘落下前,姜岁岁听见外头有人低声惊叹。
“裴将军竟亲自去扶新娘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