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柔柔,姿态十分恭顺。
裴时川瞥她一眼。
“说人话。”
姜岁岁唇边笑意淡了些:“她既有心留下,便不是我拒绝一句就会走的。与其叫她知道我心中防备,不如先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裴时川没有立刻应声。
廊外风吹过花木,枝叶细细晃动。姜岁岁走了几步,没听见他的回答,不由侧过脸来。
“怎么?”
裴时川看着她,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没什么。”
他慢声道:“只是忽然觉得,我这位夫人似乎比我想的还要会过日子。”
姜岁岁听出他话中调侃意味,索性不理他,径直要回谨和院。
却被他一把携住了手。
他手掌宽厚,并肩站在她身侧,高大身影竟为她挡下不少刺目的光来。
姜岁岁不由得侧眼看他。
只见他目视前方,沉声道:“我陪夫人一起,日后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
午后,沈枝雁仍差人将参丸送了过来。
送药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嬷嬷,穿一身深褐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尾有一道浅淡的旧痕。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各捧一只紫檀木匣。
“三夫人,这是我们夫人特意从辽省带回来的参丸。”
那嬷嬷将木匣放到案上,笑得十分恭敬:“此药最补元气,我们夫人从前身子不好时,也曾服过许久。虽说三夫人如今有李太医调养,可留着日后慢慢用也是好的。”
姜岁岁看了一眼。
木匣上封着红蜡,正中贴着一张窄窄的药签,上头端正写着“济春堂”三个字。
她温声道:“劳烦嬷嬷替我谢过二嫂。”
那嬷嬷刚要应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时川掀帘进来,视线扫过案上木匣,又落在那位嬷嬷身上。
后者连忙屈膝行礼:“三爷。”
裴时川淡淡应了一声:“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嬷嬷笑道:“我们夫人还特意交代,此药虽温和,三夫人身子弱,用前最好——”
“知道了。”
裴时川打断得平静。
那嬷嬷声音一滞,没敢再多说,只躬身告退。
待人走远,姜岁岁才抬眼看向裴时川。
“这药有问题?”
裴时川走到案前,手指在那张药签上轻轻一点。
“倒未必。”
“那你方才为何一直看着那位嬷嬷?”
裴时川抬眸:“你倒仔细。”
姜岁岁神色自若:“小叔平日看人都是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今日难得多看了两眼,自然显眼。”
裴时川似笑非笑地瞧她:“看来夫人平日也没少看我。”
“……”
姜岁岁忽然不想问了。
她正要让清荷收起木匣,却被裴时川抬手拦住。
“拿一盒送去李伯那里,先让他看看里头都有些什么。”
清荷忙应了声是。
姜岁岁等屋中下人都退出去,皱眉看向他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裴时川看了她一眼。
“随我来。”
谨和院西侧有一间小书房。
裴时川平日处理军务多在前院,这里却也搁着不少文书。墙上悬着一柄长刀,旁边摆了几卷舆图,案面收拾得十分干净。
他自暗格中取出一封卷宗,放到姜岁岁面前。
“济春堂是辽省一家药铺,明面上没什么特别,只是它这些年一直替沈家旧部采买伤药。”
姜岁岁翻开卷宗的手顿了顿。
“沈家旧部?”
“你见过。”
裴时川在她对面坐下,淡声道:“那日在林中追杀我们的那些人,用的便是青羽军旧制的箭。”
姜岁岁目色沉了些。
这件事裴时川早已同她说过。
青羽军是沈枝雁父亲沈擎早年的亲兵。明面上虽已被打散,可若说那些人如今仍听命于沈家,并不奇怪。
“我此次出征前,军中有个探子传回消息,说蓟北道有伏,青石口可行。”
姜岁岁骤然抬眼。
她自然记得。
前世裴时川便是在青石口中了伏击,落下一身旧伤。今生出征前,她曾寻了个极蹩脚的由头,提醒他莫走青石口。
“那人叫郑岐,”裴时川继续道,“早年曾在辽省沈家做事。”
姜岁岁指尖轻轻收紧:“所以青石口当真有伏?”
“是。”
裴时川语气平淡:“滚石、火油、瓦剌骑兵,一样不少。只是那火油并非瓦剌所有,而是自中原运去的。”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很快听明白了他话中深意。
“有人走漏军情,还暗中给瓦剌送了东西。”
“陛下已命我暗查。”
姜岁岁看了眼手中卷宗:“你查到了是沈家做的?”
裴时川不置可否,眸色沉静:“后来我又顺着柳姒月的路引往下查。她原籍并不在你父亲行军所经之处,却能一路跟到营外,用的还是荆平驿发出的路引。”
“经手路引的小吏三年前已经死了。死前却忽然阔绰起来,替家中置了不少田产。那笔银钱转了几手,其中一处账目,最后落在了济春堂。”
姜岁岁垂眼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许久,她才问:“这些事,你为何先前没有告诉我?”
裴时川道:“一间药铺与沈家旧部有生意往来,并不能定谁的罪。何况眼下尚不知我二哥对此事知情多少。”
姜岁岁听出他的谨慎,轻轻点了点头。
裴时川又道:“沈枝雁身边有一位管事嬷嬷,数年前曾借采买之名离开辽省。她经手的一笔银钱,也牵到了柳姒月身上。”
姜岁岁心口微震。
她忽然想起方才送药来的妇人。
“就是方才那位嬷嬷?”
裴时川目光落在案上那盒参丸上。
“她姓周,是沈枝雁的陪嫁。跟在她身边已有二十余年。”
姜岁岁怔了怔,神思忽然警醒:“那上次玉棠一事——”
裴时川望着她:“没错,那副能使人动情的药,正是这位周嬷嬷交予柳姒月的。”
一直以来模糊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姜岁岁深深蹙眉,一时心头微震。
她重新看向案上的参丸。
“可旧事既与济春堂有牵扯,她为何还要特意在我们面前提起?”
“未必是疏忽。”
裴时川重新坐下,将其中一只木匣转了半圈:“她将济春堂的药光明正大送进侯府,一则要试探你我二人是否已经知晓此事,二则日后即便有人查出济春堂与沈家往来,她也有了现成的说辞。”
姜岁岁了然。
寻常药材生意,哪里能算得上罪证?
沈枝雁今日说出这三个字时,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不是因为她毫无防备。
恰恰是因为她足够谨慎。
姜岁岁沉吟片刻:“所以她才要留在侯府。”
裴时川点了下头。
“那便让她留着吧。”
裴时川挑眉:“你想做什么?”
“她既有心亲近我,我总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姜岁岁抬眼看他,“你查外头的事,我替你看着府里。若她当真另有所图,总会露出端倪。”
裴时川凝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姜岁岁顿了顿,又道:“若你查到什么,也要及时告诉我。”
裴时川眉梢轻抬:“成亲第二日,便管起我来了?”
“既是夫妻,总不能只叫我一人事事报与你知。”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
姜岁岁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句“既是夫妻”说得太过自然。
她眼睫轻轻一颤,低下头去。
半晌又稍带些羞恼抬眸,凶了他一句:“不行?”
裴时川却看了她良久,唇边一点点扬起笑意。
“自然行,夫人说得有道理。”
姜岁岁故作未觉:“那便说定了。”
裴时川道:“但沈枝雁若约你出府,不许独自去。见她时将清荷带在身边,院外的人我会另外安排。她予你的吃食,你也不许入口。”
姜岁岁皱眉:“你管得真多……”
“夫人方才说了,既是夫妻,”他将她的话原样奉还,神色十分坦然,“我自然也该尽些做夫君的本分。”
姜岁岁一时无言,只得端起手边的茶盏。
茶水才送到唇边,却听他慢声补了一句。
“何况你此前有过独自赴约的前科,实在叫人难以放心。”
姜岁岁放下茶盏,半晌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夫君说得是。”
裴时川动作微顿,抬眼看她。
姜岁岁却已经起身,面色如常道:“药还未喝,我先回房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