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诚脸色微白。
“那时我并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姜岁岁替他说了下去:“不知道我生得什么模样?”
裴诚唇瓣动了动。
姜岁岁却已经明白。
“所以你如今觉得可惜,只是因为瞧见我并非你从前以为的那般不堪。”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诚下意识想要辩解,却又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
他只能看着她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原本不该走到今日。”
姜岁岁沉默片刻。
“可我觉得今日很好。”
裴诚怔住。
她看着他,神色没有怨恨,也没有半点留恋。
“裴诚,是你先忘了幼时的话。”
“如今我已经嫁人,你也同余姑娘定了亲。往后那句玩笑,便不必再提了。”
裴诚喉咙发紧。
“你当真愿意嫁给小叔?”
姜岁岁蹙起眉。
她正要回答,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声音。
“夫人。”
姜岁岁回过头。
裴时川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站在不远处,身后停着侯府的马车。一身玄色衣袍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动,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姜岁岁忽然想起裴诚方才所言。
当年说要骑马去荆平接她的人,最后并没有来。
真正跋涉长路,带着十里红妆将她迎回京中的,却是眼前这个人。
她眉眼间的冷淡散了些,径直朝裴时川走去。
“小叔怎么这样早?”
裴时川抬手替她拢住披风领口,指尖在她颈侧略停了一瞬。
“今日宫中无事。”
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这才抬眸看向裴诚。
裴诚站在原处,脸色难看:“小叔。”
裴时川淡淡应了一声。
“想来你是明年春闱定会高中了,这个时节还这般有闲暇。”
裴诚脸涨得青红,半晌说不出话。
“还不滚回去。”
裴时川声音不高,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怒意。
裴诚却莫名觉得心头发紧。
想来方才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姜岁岁轻轻扯了下裴时川的衣袖。
“回去吧。”
裴时川垂眸看她,握住她的手,将人带上了马车。
车帘很快落下。
裴诚站在长街上,只看见马车缓缓驶远。
*
车厢里很安静。
姜岁岁坐在裴时川身侧,手还被他握着。
自上车后,他便没有说过话。
姜岁岁侧目看了他一会儿。
男人侧脸线条冷硬,目光落在窗外,薄唇也微微抿直。
“你生气了?”
裴时川神色不变:“没有。”
姜岁岁瞧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若当真没有生气,何必将她攥得这样紧?
“那只是幼时一句玩笑。”
“嗯。”
“还是老夫人当时问我,我才点的头。”
“知道了。”
话虽如此,他仍未松手。
姜岁岁有些无奈:“你既听见了,便也该听见我后来同他说了什么。”
裴时川终于侧过脸来。
“听见了。”
“那你还摆脸色给我瞧?”
裴时川默了片刻,忽而将她拉近了些。
姜岁岁身子一晃,手掌下意识抵在他胸前。
“小叔难不成还要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较劲?”
“我为何不能介意?”
姜岁岁唇边忍不住浮起一点笑。
她没有再同他讲道理,只将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放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可是,去荆平的人是你呀。”
裴时川看着她。
姜岁岁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所以如今陪我回家的,也是你。”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声响。
裴时川目色渐深。
片刻后,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姜岁岁眼睫微颤,没有躲。
他的吻比平日重了些,像是压着方才在街上未曾显露的情绪。姜岁岁被迫仰起脸,手指越发用力地攥紧他的衣襟。
直到呼吸渐乱,裴时川才稍稍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
姜岁岁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急。
裴时川垂眸瞧了她半晌,声音微哑:“李伯何时再来?”
姜岁岁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错开视线,小声道:“明日。”
裴时川闭了闭眼,重新替她理好被揉乱的衣领。
“知道了。”
*
裴诚回到听竹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胡良见他脸色不好,小心问道:“公子今日不是同几位友人在外饮茶么,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
裴诚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脑海中反复浮现着东市街头那一幕。
姜岁岁记得幼时那句话。
她既记得,便说明那桩婚约并非从未在她心里留下过痕迹。
她后来那样冷淡,不过是因为他先负了约。
若他那时没有余蔓轻……
裴诚闭了闭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
胡良替他斟了茶,见他迟迟不接,只得将茶盏搁在一旁。
“公子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裴诚沉默良久,问道:“谨和院那件事,你可打听清楚了?”
胡良心头一跳。
“三爷院中的事,哪里是奴才能打听的。只是新婚之夜的确不曾圆房,应当错不了。”
裴诚眼神微动。
若姜岁岁当真心甘情愿,怎么会成婚近两月仍无夫妻之实?
她在街上说今日很好,大约也只是顾及颜面。
小叔就在侯府。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除了这样说,还能说什么?
裴诚越想,越觉得自己猜中了她的处境。
“公子,”胡良见他神情变化,忍不住提醒,“您已经同余姑娘定了亲。姜姑娘如今也是您的长辈。”
“我知道。”
裴诚语气有些烦躁。
“我只是欠她一句道歉。”
从前在容和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婚约并非自己所愿。后来她几次遭人议论,他也从未真正替她说过一句话。
若他肯郑重向她赔罪……
她是不是便会明白,他不是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裴诚垂下眼,端起已经凉透的茶饮了一口。
“明日我要去一趟谨和院。”
胡良脸色微变:“公子三思。”
裴诚却没有再听。
*
翌日上午,李太医如约来了侯府。
姜岁岁隔着薄帕伸出手腕。
李太医搭脉许久,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两个月养得不错,气血比从前足了许多,夜里可还会心悸?”
姜岁岁摇头:“已经很少了。”
李太医点了点头,提笔改了几味药。
“先前那剂药可以停了。往后换成这副温和些的方子,再用三个月,平日饮食注意些便好。”
姜岁岁低声应是。
裴时川坐在一旁,忽然问道:“还有旁的禁忌么?”
屋中静了一瞬。
姜岁岁手指轻轻蜷起。
李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没有了。”
他将写好的方子吹干,慢悠悠补了一句:“先前不许的事,也不必再拘着。”
姜岁岁耳根骤然热了起来。
裴时川倒是神色坦然,伸手接过方子。
“多谢李伯。”
李太医轻哼了一声,收起药箱便走,临出门前又回头交代姜岁岁不可贪凉。
待人离开,屋中便安静下来。
姜岁岁低头整理衣袖,没有去看裴时川。
他也没有说话,只将那张方子放在紫檀桌上。
纸页落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姜岁岁莫名觉得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发灼热。
她正想寻个由头唤清荷进来,外间却先一步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三夫人。”
姜岁岁抬起眼。
丫鬟隔着房门禀道:“诚公子在院外求见。”
她略停了停,又道:
“说是想为从前之事,亲自向您赔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圆房 看着我。
话音落下, 屋中倏然安静下来。
姜岁岁下意识看向裴时川。
他仍坐在原处,手指压在李太医留下的方子上,神色平淡得瞧不出喜怒。
只是半晌没有说话。
门外的丫鬟等了一会儿, 又小心唤道:“三夫人?”
姜岁岁回过神,刚欲开口:“让他……”
话还未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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