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微微颔首,敞着门,率先往里走,我赶紧跟他进门,在他的示意下坐到沙发上。
“家母上周刚刚过世,这些年承蒙你照顾。”他说,将桌上的盒子推到我面前,“这是家母住院前嘱咐我要交给你的。”
我伸手,把盒子抱到怀里。
奶奶七十多快八十了,人在这个年纪格外脆弱,经不起大病。死亡是一件我司空见惯的事,我抚摸着盒子,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认识到我不再是过去的我了。
像一场大浪淘沙,时间筛落我柔软和脆弱的部分。
我无坚不摧,更无坚可摧。
我难以感到悲伤,即使是这个在我生命中占据的地位异常重要的老人离世——我只能感到自己本就不圆满的人生又陷落了一块,像石头一样,重重地坠下去。
自从回到了家乡,我上网,瞎逼逼,和室友扯皮打游戏,把我曾走过的路都走一遍,尝我爱吃的美食,向每一个对我好的人释放我稀缺许久的善意,放弃方便的法术改而向凡人一样奔波。
这些都是我归来的仪式。
就像远古时先人使用人牲祭祀,旧时皇帝高台携百官跪拜求雨,是万分重要的一个代表、一个符号、一个信念,其实并没有什么卵用,但是又必不可少。
但现在,我归来的仪式被打断了。
我拉着银色的行李箱,坐我常做的航班,选右手靠窗的位置,下飞机坐地铁下地铁步行,穿过我最喜欢的大街小巷,回家第一件事是整理床铺和行李,用茉莉香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把头发梳成下垂的双辫,穿古拙的青色麻布长裙,最后去隔壁敲门。
但现在,我归来的仪式被打断了。
我确信奶奶不是正常死亡,没什么可说的,这是我的领域,我一清二楚。
怀里的盒子沉甸甸的,我抱着它,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发怒。
我只是很不高兴。
很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在考虑申榜,然而有字数规定。
早上醒了再说吧_(:зゝ∠)_后面女主会放个大招。
第16章
告别了赵叔叔,我抱着奶奶留给我的盒子回到卧室。
三个租客都没有回来,房子里安静空旷,楼下有人唱着歌大笑,笑声里夹杂婴孩的啼哭、女人的催眠曲,汪汪吵闹的狗被主人训斥了,压低成呜咽。我闻到烧烤的香气,辣椒和孜然的味道缭缭升起,还有啤酒的麦香。华灯初上,远处的窗户印出黑色的人影。
这是我喜爱的热闹。
不,这是我需要的热闹。我需要它,起码从心理上需要它,就像树木扎根于土壤,就像河流流淌在河床,就像碎石散落于山丘,我需要人间的烟火、尘世的嘈杂,因为它们都是我曾经拥有的,好比水和空气。
我也不是不珍惜它们,可后来就是没有了,像女人的美貌注定折损在时光里。
……不知为什么这个比喻让我联想到自己不会变老,心情变好了很多。
我锁上门,打开台灯,仔细查看手上牛奶箱大小的木盒。
好像是个老式的首饰盒,尽管对于首饰盒来说它朴素得过分。简简单单的四方结构,没有装饰,没有雕花,没有上漆或者只上了一层清漆,显露出原本的微红的黄橙色,木纹浅淡。侧面触摸时几乎摸不出上下开合的缝隙,正面是铜制的古式搭扣锁,看上去古旧,但很干净。
我打开木盒,第一层放着满满的线香,茉莉味,大概是奶奶身上香气的来源。第二层是一些首饰,多是银制的,造型繁复,闪闪发光,许多都华丽到了浮夸的地步,非绝色美人压制不住。我从来没见奶奶戴过,也许是奶奶年轻时所用,虽然感觉这些首饰和她一点儿也不搭,可谁知道她年轻时是什么样子呢?
我预感到第三层放的东西会有意思得多,因为第三层是暗格。藏得很严实,如果不是我在类似的古代生活了多年,一定看不出来。
但我没有接着往下看。
时间不早了。
我关上木盒,临走前遗憾了一下收拾好的床铺只能明晚躺上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虽然没有繁星,却有月亮。
满月。
如璧无瑕,如水清辉。
普通人感受不到,我走在路上,却能体会出灵气渐渐变得比平日更为充盈。路上的行人渐渐变得更多,那是一些游魂和道行不高的小妖怪,借着满月的夜晚混迹于人群中行走。他们看上去与常人无异,脚下的影子却光怪陆离,庞大而扭曲,像张着嘴的怪物,或是长着动物的头和尾巴。
一只毛色金黄的狐狸冲我甜蜜地微笑,我瞪他一眼,把他吓跑了。
穿过校园,再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能到宿舍区。街道两边全是小吃、饰品屋和杂牌服装店,年轻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并没有感受到传说中的“仿佛自己也年轻起来”,只觉得自己和他们有些不协调。
虽然我喜欢人群,却也不太乐意靠得太近。
而且我和那些连影子都藏不好的鬼怪们在一起搞不好都要比和普通人在一起协调。
上楼时宿管阿姨正戴着耳机玩手机,我跟着住在里面的学生往里走。这个学校的放假时间比我的学校晚,宿舍里的人很多,女孩儿们一身睡衣敷着面膜走来走去,回廊式的寝室结构,和我住的寝室画风很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