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沉默片刻,没有表达个人观点,怕影响她的判断。只能照实说:“你在昌苏市读书、学习的这些年里,爸妈和他见过面。”
“……!”
南诗一窒:“是他,主动找来的吗?”
杨雪摇摇头:“他是个懂分寸的人,怎么可能在你们分手之后还上门纠缠。”
“有一年冬天,你外公在院子里扫雪摔了腿,乡下交通不便利,是他开车把你外公送到了市医院,联系了院里口碑最好的骨科大夫。我和你爸赶到的时候,他缴完费先离开了,还是听你外公的描述,才猜出是他。”
“那会儿我们还纳闷,他没事儿跑乡下去做什么?”
南诗嘴巴里酸的厉害,喉咙隐隐作痛,一开口,竟然没发出音。缓了片刻,终于能开腔,没什么所谓地道:“应该是,有事情要忙……当年,给村子修公路、捐赠空调的好心人就是他。”
杨雪显然是知情的,并不意外:“你外公身体一康复,亲自拿礼物上门拜访,陈嘉佑当时在国外比赛,我们没见到人,冰球队里又有规定,礼物也没留。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找个机会,还是要还上的。”
南诗乖乖颔首:“改天吧,等我出差回来,去一趟冰球队。既然礼物不能收,送一面‘乐于助人’的锦旗怎么样?”
“都可以。”
杨雪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温水。
回来时,瞧见南诗孤零零坐在那儿,垂着头,短发往两侧滑去,露出衣领下一截白皙的脖颈,隐隐可见青色血管。
孱弱又单薄。
她无声地叹出口气。
不管七年前还是现在,杨雪始终不认为陈嘉佑和女儿般配,不可否认,他的外在条件和个人能力无可挑剔,唯独家世这一关,杨雪始终过不去。如果没有先前发生的那些事,再加上,南诗许久解不开的心结,她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聊起这个人。
杨雪将水杯塞进她手心,拿遥控器开空调,在调节温度的音效中,再次接上话茬:“你读研的第一年,他返校办毕业手续,来我办公室坐了坐。”
除去必要的寒暄,陈嘉佑没提过别的,临走前,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给她。大概有A4纸这么大,有词典那么重。
里面全是南诗的照片,少有几张两人的合照。背面标注着他们出行的日期,和几句简单的记录。
杨雪彼时不清楚他这么做的用意,误解成一种潜在的威胁,生怕他私下找南诗复合,左思右想之下,还是不放心,索性推掉工作,坐飞机跑去昌苏市,结果意外撞破南诗看心理医生的事情。
杨雪没敢惊扰她,偷偷去旁听了很多场心理讲座,向专业的医生咨询。但她心里门清儿,说一万道一千,最要紧的还是要南诗自个儿把坎儿迈过去。其他人能做的,只有陪伴,为此,她和南庭请了一段时间的假,到昌苏市陪南诗读书。
然后发现,陈嘉佑给的相册,其实是一本“哄南诗开心的妙招大全”,背面记录的内容拼凑起来,全是关于南诗的喜恶,其中很多条,连他们做父母的都不清楚——
南诗不喜清淡,又不太能吃辣,口味偏甜,最爱喝热可可,吃个小蛋糕就能让她心情愉悦一整天。
冬天可以隔三差五让她喝一杯热奶茶,小料不要黑珍珠和麻薯,她讨厌糯叽叽、黏糊糊的口感。
南诗喜欢吃东城一家饭馆的菜,但那家店非常难预约,他去跟老板偷学了手艺,把几道常吃、易做的拍照留存。并附言:如有需要,他可帮忙联系厨师。
爬山一类,需要消耗体力的运动,能免则免——除非有人硬拽着她去——爬到半山腰她肯定会耍赖,吵着要坐缆车,这种时候最好纵着她,不然她会生闷气。
最佳外出场所是电影院和游乐场。
她胆子有时很小,晚上睡觉要留一盏灯,出门在外不敢单独去卫生间,稍微沾点恐怖悬疑的影视剧一律不碰,热衷痴男怨女的影片——切记认真观看,观影结束,她一定会拉着人讨论,如果不能对答如流,她会伤心,并记仇;
有时胆子又很大,对蹦极、海盗船和过山车很感兴趣。除非有巨大压力需要宣泄,可选择蹦极或者过山车,平时让她浅浅尝试一下海盗船就行了,剩下的项目可以替她去玩,记得向她描述感觉,这样她会很有体验感。
游乐场的气球不贵,给她买一只,绑在手腕上,确保在人群中不会走失;冰激凌尽量别吃,她容易闹肚子,这种情况下可以对她稍微严厉一些,她拎得清,不会闹小脾气。
……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地写了很多很多。像是不舍将捂在怀里的珍宝交给别人照料,最后关头,还操着一把心。
他们按他说的去做,效果立竿见影。
杨雪便心软了,一半为他的用心良苦,一半为南诗。
爱难得,会爱人的人更难得。
以至于,杨雪现在看那些和南诗相亲的男人,总觉得少点什么。
忆起这桩事,杨雪隐约察觉,陈嘉佑为南诗做的事必然不止这些,只是他不说,便没人知晓。更或者,长久以来,他压根没离开过南诗,她需要,他才会出现,反之,他不介意永远待在暗处。
刚刚一开门,见到他们并肩站在玄关处,是一种,很直观的登对。杨雪顿时心情复杂,有些酸涩、惆怅,一点点抗拒,很多很多的庆幸。憋了很久的话,趁这个机会便说了:“你和陈嘉佑分手,是因为我们不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