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若要在乱世当中成就霸业,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功乃可成。大将军乃是文武双全之人,此中道理,不会不懂。铁娘子虽然出身卑贱,乃乱民之妻,然她身后的万千百姓,却是响应朝廷号召,拿起武器对抗蛮夷的忠勇之士。”
“若大将军负强恃勇,以武力征服了这支对抗朱邪人的义军,虽然可以得到洗州城,但却会失了民心。以秦、项之势,失去民心尚且一败涂地,况且他人?”
“若因大将军的缘故,宰相失掉民心,宰相难道就不会因此迁怒将军?”
张绪真闻言沉默半晌,以一种全新的审视目光看着姬萦。
“没想到道长除了武力惊人以外,连口才也不遑多让。”他说,“我也不愿多生事端,但山贼历来贪得无厌,铁娘子看到胜利就在眼前,我让她交出兵力,让出洗州,难道她会乖乖离开吗?”
姬萦适时地拱手请命:
“小冠愿意先前往安乐县与铁娘子会面,说服铁娘子以大局为重。如果铁娘子负隅顽抗,便是心怀反心,届时大将军出兵才是师出有名,顺应人心。”
张绪真沉吟了一会,在心中默默衡量厉害。姬萦的提议,对他并无害处。
“既然你有心要给铁娘子一个机会,那就去吧。”他说,“青隽军抵达安乐县应是三日后,三日后,若你还未归来,我会直接攻打铁娘子军。这一点,道长没有意见吧?”
“小冠悉听尊便。”姬萦低头道。
走出主帐后,姬萦召集了她的心腹干将们,将自己要独自前往安乐县的决定告诉他们。
“姬姐,你一个人去怎么行?某和你一起!”秦疾气壮山河地说。
“你呆在大军里。”岳涯先说出了姬萦要说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去了,都只会是姬萦的负担。”岳涯冷冷道,“没有我们,姬萦可以在万人之中进出,若要分神掩护我们,她还能全力以赴吗?”
秦疾哑然。
孔老一拐杖敲在孔会头上,打断了他的毛遂自荐。
“你小子,连秦疾也比不上,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爷爷!”孔会捂着脑袋,一脸不服气。
姬萦安抚众人,也开口道:“就如岳弟所说,此行还是我单独前行更加方便。诸位留在大军中,也好留意军中动向,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我跟主公一起去。”江无源在此时说道。
“我不是说了么,我……”
“我跟你一起去。”江无源再次说,语气坚定,似在说既定之事。
木面具下的眼睛,如同燃着不灭的火焰,灼灼生辉地注视着姬萦。
“我精通刺杀和逃生技巧,在独自生存上面,不比你差。”他说,“我无需你的分心照顾。”
以江无源的性格,如果她执意不让他跟来,他也会悄悄跟来。
姬萦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带上你。”
最终,姬萦和江无源一人一马,离开了青隽军大营,在傍晚的夕阳中,向着前方的安乐县疾驰而去。
马蹄飞扬,尘埃四散,姬萦和江无源一前一后地奔驰在狭窄的山路上。
姬萦看向稍微落后两步的江无源,夕阳映红了他身上的盔甲,连他脸上的木质面具,好像也染上了温度。
她笑着说道:“江兄,我想起了你带我去白鹿观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才磨动你教我骑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我已经能骑在你前面了。”
江无源没有说是他特意落后两步,但他在面具下伤痕累累的面孔,却不自觉浮出了一丝微笑。
“那时的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姑娘。”
“现在呢?”姬萦笑着朝他看去。
“现在也是。”
姬萦故作遗憾:“我还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我已经变成一个八面玲珑的大人了呢。”
江无源在面具下也笑了。
“你虽然看上去更世故了,但内里还是和十年前一样。”
“真的吗?”
迎着姬萦黝黑明亮的瞳孔,江无源轻声应了一声。
“我们两个人都没变,”姬萦转回头,看着前方蔓延而出的山路,笑着说,“真好。”
……
是夜。
洗州城守军营地内灯火通明。
一名瑟瑟发抖,恐惧不已的汉民被推上了高台。
人高马大地沙魔柯从椅子上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在鸦雀无声中走向汉民。后者被他的威压所摄,瘫软在地上,一片黄色的水迹,瞬间从他身下洇开。
沙魔柯高高提起这名吓破了胆的汉民,当着众多士兵的面,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捅进了他的腹部。
鲜血立即喷涌而出,汉民像是才回过神来一般,开始剧烈挣扎,凄厉惨叫。他的双腿在空中飞蹬,踢在沙魔柯的胸膛上,像是踢在一块坚硬无比的铁板上。
沙魔柯扔掉匕首,用手挤开汉民腹部的伤口,被鲜血覆没的五指在血肉之中寻找着,探查着,直到他活生生地揪出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
汉民的双腿已经无力地垂下,只有身体无意识地痉挛,显示着他仍有弥留之气。
沙魔柯将他像无用之物一样扔在地上,任由他的血液,渐渐在高台上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