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方镇山只是带走了晋丑和周敏。
崔妩独自站在冲天的火光前,回忆周敏的每句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给她带来的触动会为什么大。
火势已经吞没了整个村子,忽然,她的手腕被人紧紧攥住,转过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眉心紧皱,里头是无法形容的慌张。
谢宥终于来了。
在确定到她之后,里头的急切不安化作愠怒:“你为什么突然跑开?”
谢宥把她扯到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话里根本压不住火气,任凭再冷静,也被她这些做法搅得难安。
“阿宥……”
“这儿到处都是火!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过来?”
天知道他听到崔妩突然不见,村子又燃起大火时,到底有多担心!
崔妩有些慌乱:“没有,我担心周敏和晋丑……”
“你管这些事做什么!”
谢宥劈头盖脸地质问,暴露了他仍旧无法平复的情绪。
崔妩默然,咬着唇不说话,火灰飞扬沾到她的脸上,乌黑的瞳孔映着跳跃的火光。
“对不起……我们先离开这儿。”
谢宥将她再拉远些,半跪在她面前。
崔妩站了一会儿,趴到他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谢宥站起来,把背上的人往上带了带,背着她走下山道。
石洞那边的审问还未完,这边已经死了整个村子的人,谢宥也不必在问供上耽搁工夫了,如今安顿好背上这位祖宗要紧。
因为谢宥几句重话,夫妻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崔妩摸摸他的脸,语气带着安抚:“阿宥,我没事的,不是好好在这儿嘛,你别总是太担心我。”
“我永远不可能不担心你。”
“这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一句话,让她眼眶泛酸。
他这样说话,让她以后怎么从他身边离开……
谢宥也知道自己情绪过火了些,眉尾垂下,他低声道:“你别总是这样突然消失,你这样我什么事都没办法做……”
崔妩爬高了一点,把脑袋往前探,贴住他的脸:“我只是看到这边突然起火,只是想来看一眼。”
“方才是我不对,我不放心你是我的事,不该跟你发脾气,你在意周敏的事,过来看一眼,并没有错。”
“才没有……”崔妩抱得更紧。
“他们人呢?”
“都在火里了……我看他们走进去,想追……”
崔妩扭头看着照亮了几乎能将一切吞噬殆尽的熊熊大火,就当那个周岷已经死在火里吧。
谢宥叹气:“她终究不能尽释前尘。”
但这不是周敏的错。
无论她是周岷还是周敏,都无愧于任何人,半生磨难却仍心存善念,这般决意赴死,性情高洁者不得善终,实在让人惋惜。
崔妩没有应声,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岸头村就这么覆灭在了一场大火之中,这么多年的罪孽焚烧殆尽,一场雨过后,山野空寂,天空晴蓝如洗。
第77章 落日
上山时是一队人,下山也是一队人,只是少了两个,队伍变得沉默。
那些亲耳听过周敏自叙的衙差抬着箱子,拉着仅剩的四个囚犯,各自沉默着。
车队和人马都在山下官道旁等着。
马儿在低头吃着路边的青草,妙青拿着鞭子在打河岸边的芦苇,芦苇花像雪一样飞出来。
“娘子,你们终于下来了,山上怎么样,县令和主簿呢?”
看到他们下山,妙青收起鞭子迎上来,扶着崔妩上马车,嘴里问个不停。
“妙青,我先歇一会儿再同你说吧。”
看到娘子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妙青安静下来。
谢宥并未上马车,而是在下边同几个衙差说话:“你们是春安县的衙差,原本该回县衙去,但本官要办的案子不能走漏一丝风声,更担心你们之中有登州那边的耳目,所以此程你们都不能走。”
几人互相看着,跪地抱拳道:“我等愿听提举差遣!”
崔妩洗过脸,枕在窗沿,远望着外边的河滩,芦苇花被风卷起,那一袭清瘦的官袍恍惚近在眼前。
不知道周敏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崔妩与未上山之前的心境已大有不同,她甚至突发奇想,要是自己将来真当了皇帝,招周敏做官该多好,她是女子,又有才能,肯定比那些长胡子的迂腐老头好用得多。
念头刚一生发就被崔妩甩出去。
真是被方镇山哄得昏了头,这天下那么大,光是从京畿走到京东东路都要一个多月,哪里是一个漆云寨吃得下的。
车队重新启程,崔妩散了头发卧在谢宥膝上,他则翻阅着那些证据。
丹花婆婆的账本十分陈旧,持续了几十年的交易一
笔一笔记在账册上,上头所记“阴阳人”三个字,想来就是指称周敏这样的人。
原来这些“阴阳人”也是可遇不可得的,不是所有吃下转胎丹的女胎都能生下正常的婴儿,有许多是畸形,多是扔下山谷去,所以要得到外表正常的“阴阳人”既难得又耗时间,才会受人追捧,价比千金。
听到谢宥的呼吸声,崔妩问:“怎么了?”
他只是将手中的册子交给她看。
“当真丧尽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