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无人再理会她们,步辇重新往前走,琉璃灯的光慢慢从二人身上撤去,将她们重新抛入无边的黑暗里,
“不要!”
云氏终于撑不住了,跌撞着往前面追去。
她是一品诰命夫人,绝不要死在路边,她要享够了老太君的尊荣,百年之后带着光耀死在儿孙环绕之间!
“求公主救我们一程。”
侍卫拦着不让云氏靠近,她就扶着侍卫的大刀喊。
反正都让崔妩看见了,若不上去,白白死在这荒野里,这脸不就白丢了。
何况马车里有个男人,她倒要看看,当着她的面,崔妩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若她敢对自己不敬,云氏只要还活着,有的是机会去官家面前好好状告此人!
步辇当真停了,崔妩露出一张俏脸:“谢大夫人非要坐我这步辇?”
“求公主救我等一命。”
“那就请吧。”
到底是坐上了步辇,只是童大娘身份不够又衣衫脏破,只能裹了件宫女的褂子坐在外边。
步辇中,崔妩坐在正面足以供一人横卧的主座上,苏绸面的迎枕堆满了宽座供她倚靠。
云氏则坐在她对面角落,像是伺候的宫女待的地方。
此情此景,真和在谢家时的情况颠倒了过来,好像云氏才是那个刚入门,在婆母面前唯唯诺诺的息妇。
崔妩所乘的马车叫七步宝辇,如一幢金屋,大得正中能摆下一口错金暖炉,四角全丝为流苏,装饰奇花异叶,精巧华丽。
她刚从宴上归来,装扮得神女一般,花树冠坠珠轻摇,火蚕棉裁就的云衣斓衫光软绝伦,绣着山河万象的裙摆自膝上垂落,宛如星河聚成的瀑布流泻,整个人望之不可攀折,和破烂单衣的云氏是云泥之别。
云氏想把僵硬的手伸去暖炉那舒展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向主座,她生下来就从未如此局促。
崔妩正和身边男子轻声细语,并未注意她。
可只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云氏难受,五脏像在铁板上煎,既想指责又怕被赶下去,处处不自在,乘这步辇竟不比北风好受几分。
“还未问,大夫人在山里出来什么事,护卫呢?”
崔妩终于看了过来。
“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去莲云寺路上碰到西郊马场的马惊了,和护卫失散,跌落山沟,都是意外而已。”云氏含糊过去。
她很关心的样子:“怎么把衣裳都跌没了,这可不是小事。可惜我这儿没有多余的衣裳,大夫人坐近些,可别冷着了。”
“不必,我坐这儿就好。”
她担心脸上没擦干净的黑灰,和火燎气让崔妩察觉。
“官吏娘子出事,这是如何都是得查的,既然是西郊马场出大事,本宫立刻派人去问罪,一定给大夫人要个公道!”
查清楚,再闹得尽人皆知?
云氏才不上她的当。
“不劳公主费心,谢家不是没人了,我们自己会处置。”
崔妩笑笑不说话,晋丑问道:“这位是——”
崔妩与他引荐:“谢家大夫人。”
“原来如此,久仰。”
“久仰?”
晋丑疑惑,他说错了吗?
“何时听说我的,是不是早就与她有来往了?”云氏憋着的气到这儿再忍不住,她揪着字眼,得把局面抢回来。
晋丑看向崔妩,这要他怎么答?
自己确实早和她有往来了?
崔妩晃悠着袖子上的宝石,很有些事不关己的悠闲。
那就随他说了,晋丑拱手有礼道:“在下确与公主相识,不过是寻常往来。”
寻常往来为何会共乘步辇,要是她崔妩还是当初那个身份,没和她儿子和离,她敢这样招摇过市吗?
人死了才出现,还好意思说是寻常往来。
二人一定不清白!
云氏自认占理,加之憋了一肚子的气,早想占个上风,便脱口指责道:“我儿子才走了多久,你就迫不及待找男人,还是说先前就有!崔妩,你到底长没长心肝!为什么就不能安分守己,非得败坏我儿子的清誉!”
晋丑道:“在下还未娶妻,大夫人可不要污蔑在下的清白。”
方定妩的清白留给她自己担心。
可那人也满不在乎,摆摆手道:“本公主现在是自由身,嫁娶由人,往后就是招一府面首也与您不相干,大夫人要是在乎,嘴巴就严一点,谢宥的清誉不就好好的,不过在此之前……”
崔妩眼神“还是先管管您自己吧,这模样谁看了不会以为您是在山里寻了野汉呢?”
“你——!”
她怎么敢这么编排婆母的清白!云氏憋得满脸通红:“你疯了敢这么说我!”
“我竟不知你是陛下还是娘娘,对本公主横加污蔑还不准还嘴?”
“我……”
云氏挨上她冰冷的眼睛,终于意识到——崔氏的身份已经彻底变了。
她是公主,再也不是低眉顺眼,对自己事事听从的息妇,云氏该把她当成其他皇家公主一样敬畏,甚至因为她的生母和弟弟,要拿出更大的敬畏来。
可在崔妩面前长久的骄傲让她低不下头,云氏扭身想把自己藏在角落里,嘟囔着:“拜高踩低,该你一世福薄。”
“说到拜高踩低,谁能比此刻的谢大夫人更有体悟呢,要不本公主将你今日的事说出去,让大夫人也体会一下后半辈子福薄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