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宥信了,只当徐度香是和崔珌同游的友人。
其实在见过崔妩之后,当日徐度香答应了她,是决定要走的。
崔珌却拦住了他。
“你和我妹妹已无可能,但你尚有进画院的抱负,难道因为失去了一个女人,连抱负也丢了,蹉跎半生?这样我妹妹才是一辈子瞧你不起。”
徐度香有些惭愧:“我这般哄骗妩……崔娘子,她怕是更要恼我的。”
他一想到崔妩要寻井自尽的样子就后怕。
“她住在深宅后院,成日有仆从跟随,你在外天地广阔,若非刻意相见,在一座城里,一辈子都遇不着,何必被她拘束了一生,贤弟,我慕你才华,不忍见其埋没,才要劝你。”
经过崔珌循循善诱地开导,徐度香终于决定留下。
只要小心避开崔娘子,就万事大吉了,他这么跟自己说。
崔珌为了帮他,在崔妩派人过来察看的时候,甚至让人假扮成徐度香,登上了南下的渡船,可谓周密。
见徐度香问起水月庵的事,崔珌指节轻敲着膝盖,将前因后果慢慢同他说了。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那崔娘子怎么样,她可还安好?”徐度香踏出一步,他更想过去亲眼过去看看。
一个女子失去生育能力,实在是悲哀可怜的事。
只是她有了夫君,怎么都轮不到自己关心了。
崔珌道:“只怕……”
“只怕?”
“我妹妹怕是在谢家难再待下去了。”崔珌慢慢说出这句话,似笑非笑。
就算谢宥心疼她,云氏也不会容她。
再恩爱的夫妻也会慢慢消磨掉感情,来日必彼此埋怨,与其在谢家受苦,不如回崔家来,害她的人已经死了,自己往后也能护住她。
徐度香同样心念一动。
是啊,妩儿如今情况,他只怕又有机会了,谢家是高门,定然在乎子嗣,但他一点也不看重子嗣。
将来,他们还是能走到一起的。
“崔兄,若是……将来崔娘子真的被遣返归家,我、我……”他指着自己。
崔珌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你?还是照旧待在崇德寺里,找门路进画院吧,旁的事以后再说。”
“就算我妹妹身子有恙,现在的你,也配不上她。”
徐度香被浇了一盆冷水,也不好再开口,只想立刻跑回去背起画箱,拿起画笔证明自己。
—
“你们俩坐下吧。”
主屋里多余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了云氏、谢宥和崔妩三人。
云氏看着还在拭泪的崔妩,心里暗暗思量着如何开口。
她喝了一口茶,思定了,方开口:“既然崔氏身子有恙,宥儿,你房中之事也该早做打算。”
谢宥面覆寒冰:“崔氏好好在这儿,儿子不知要做何打算。”
儿子不肯听从的态度刺到了她。
今日他种种举动,云氏早有不满,就算关心崔氏,何必从头到尾抱着哄着,一个正妻,弄出这副不入流的宠妾做派来,成什么样子!
来日宥儿还不知要被崔氏蛊惑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怎么,你想守着她,浪费二十载光阴,到四十了才去求个一儿半女?宥儿,母亲知你情深义重,轻易不肯改口,今日才站出来做这个恶人,就是为了你来日不会后悔!
难道你要不孝不成?”她扣下帽子。
谢宥软硬不吃:“规矩是大爹爹立的,若不遵循亦为不孝,儿子不知该遵从哪个,才能做一个孝子。
况且,母亲昨日才同我许过诺,为何不经查证,又为难起儿子的息妇来了?”
云氏没有被打退,改口道:“不必你纳妾,只放几个干净懂事的丫头在房里,到时候有了一子半女,都归到崔氏膝下养着,生母打发走,崔氏既免了生育之苦,又得了倚仗,岂不是两全其美?”
崔妩一直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她身子单薄,又哭了一场,坐在交椅中缩得小小一个,好像她犯了什么错一样,教人疑心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了。
听到这话,崔妩才抬头看谢宥。
若是她真不能生,云氏说的办法确实两全其美,既保住了她的位置,又让谢宥能有后嗣。
好事……啊。
崔妩眼神发冷,可谢宥若敢点一下头,他敢有一下动摇……
泪珠还挂在睫梢,崔妩心底发狠,她绝不会让谢宥好过!敢恶心她,谢家一家子都得付出代价!
谢宥余光里,是她倔强沉默、闪动着泪光的样子。
“儿子不同意。”他说道。
眼底蓄着的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崔妩扭过脸去,用手背擦掉。
见她如此,谢宥心里也是一片湿漉漉的,抬手抚摸着她的脑袋。
云氏百思不得其解:“你难道要一生无嗣?还是崔氏蛊惑了你,教你这么来忤逆亲娘的?”
她调转枪头:“崔氏,我问你,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的,你如此霸道,难道要害我儿子绝嗣吗?”
谢宥起身将崔妩完全挡住,道:“这是个天大的罪责,崔氏担不得,她平日里就是遇着委屈,也不肯与我多说过一句话,正是因为这份规矩,儿子才觉得愧对她,不愿再负她。
而且儿子不过二十,母亲何故下此论断,难道仅凭崔家大娘子的一面之词?”
“崔雁难道还会撒谎,自毁名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