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 人死了, 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雅利奇小嘴一瘪, 眼泪汪汪地看着祝兰。
祝兰将雅利奇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后柔声说道:“人真正的消逝并不是死亡, 而是被遗忘。”
“只要雅利奇还记得乌库妈妈, 记得她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记得她做过什么是,记得她有多好多好,那就不能算真正的死亡。”
“虽然雅利奇再也见不到乌库妈妈了,但是她还存在在你的记忆里面不是吗?雅利奇会忘记她么?”
祝兰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髻, 亲了亲她的脸颊, 最后替她擦去了面上的泪痕。
“雅利奇才不会忘记乌库妈妈呢。”
雅利奇将脸埋进了祝兰的脖颈,可是她好想乌库妈妈。
想乌库妈妈会经常说“雅利奇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比草原上最美的花骨朵还漂亮。”
想寿萱春永里面好吃的饽饽和好喝的奶茶。
想乌库妈妈答应自己会陪她一起去科尔沁草原挑一匹最好看的枣红色小马,教她骑马,教她唱好听的蒙语歌谣。
雅利奇忍不住嚎啕大哭。
*
乾清宫的暖阁外梁九功急得团团转,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万岁爷已经水浆未进多日了,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屋内玄烨静静地坐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一下,手指微微有些发麻。
面前的粥已经冷了。
“万岁爷……”屋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
玄烨没有搭理,不过就是些不要哀毁过甚的言论,他这几日已经听得够多了。
“永和宫娘娘送了东西过来。”
玄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思绪微微一动,他张了张有些干涩的嘴唇,突然发现自己发不出什么声音。
德妃……
她似乎每次都在众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出现。
“拿进来吧。”
屋外的梁九功一喜,朝门口的祝兰点了点头。
祝兰将食盒往自己的怀里揣了揣,慢慢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放那就行了。”
玄烨闭着眼睛,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忍不住皱起眉,刚想叱责,转身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秀美的面容。
“玛禄?”玄烨惊愕道。
祝兰没有说话,她缓缓弯下腰,轻轻揭开食盒,一层层地将里面装着的菜肴一样一样拿出来。
酱汁杏鲍菇、木须鸡蛋、蒜蓉金针菇、茄汁腐竹煲……
都是素食。
“旁人都不敢在此时来找朕,你胆子倒是大。”玄烨感叹道。
祝兰将杏鲍菇的酱汁浇了一圈在白饭上,微微拌了拌,夹了几筷子鸡蛋递到玄烨面前。
“脾胃不调还连着三四天不进食,臣妾看梁公公都要急哭了。”
祝兰敛眸道:“万岁爷如此行为,难免惹人心忧。”
“你也为朕心忧么?”
玄烨接过碗筷,夹起里面的鸡蛋拌着米饭吃了两口,感觉自己原本灼烧着的胃瞬间舒服了许多。
“……”祝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正在犹豫说什么的时候,玄烨突然出声了。
“我生来亲缘淡薄,生下来
之后就没怎么见过阿玛额娘,待到年纪稍长能够孝顺双亲的时候,二人就一前一后离我而去了。”
“不止是亲缘,就连姻缘方面似乎也是如此。”
玄烨有些怅惘:“仁孝十二岁嫁给我,二十岁生下保成就死了。少年夫妻,我难免对保成有所偏爱……”
“是我对不起你和胤祚。”
知道对不起有什么用,补偿又不补偿,只会动动嘴皮子。
祝兰面上不显,心里把玄烨骂了个遍。要不是担心他真的不吃不喝出什么事情,太子提前上位,她才不会来关心他。
“外面风又大又冷,你一路过来有没有被冻着?”
玄烨去拉祝兰的手,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他蹙起眉唠叨道:“来的时候怎么不揣个手炉,天寒地冻的,你现在又有身子,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都是一路坐轿撵过来的,也就在外面等了几秒钟的时间而已。
“几步路的事情,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从前内务府小选的时候嬷嬷们的训诫比这多了去了。”
祝兰的手摸上玄烨这段日子来逐渐变得瘦削的面颊:“万岁爷才是要注意自己身子才是。”
“一国的担子在身上……总是不吃饭怎么行呢?”
“我实在是食不下咽……”
玄烨面色苍白,又想起太皇太后生前的音容笑貌,原本就红的眼圈更红了,眼泪顺着面颊不住地往下流。
祝兰坐在他身边,觉得这个人又可怜又可恨。
或许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
端看他平常的言行举止来说,很难说他不是一个好阿玛。
或许正是因为年少时没有得到过亲情的缘故,因此玄烨在情感方面相较于其他帝王来说要更加充沛。
他对每一个孩子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教育他们成才,关怀他们的身体,有什么好的东西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愿意给孩子们带着。
这也可能正是康熙一朝后期发生九龙夺嫡事件的一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