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着说:「皇宫也得烧。」
「皇太孙和崔平呢?」
他沉默了会,「里面的人,都是出不来的。」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
应安府沦为火海的那天晚上我不在,所以我什么都看不见。可为什么我一闭上眼睛,却会浮现出清晰的景象,火苗一点点攀上靛蓝色的衣尾,映着火光的眼眸,有芒星闪耀,疯狂,赤诚。
欢欣鼓舞的人们路过,以为我是喜极而泣。
我本该喜的,可我清楚地念过那四百人的代号,我还认识皇太孙,他让崔平教我本领,督促我保护好自己,于乱世中立足,我知道他有个癖好,冷酷残忍,可我一点都不怕他,我还要学他,反正被我指使剖出心脏的那些人,本就是王八蛋,该死,全都该死。
我不仅恨侵略的人,我还憎恶禹川的那位新帝。
留得青山在无错,从长计议也无错,可我这等目光短浅的小民,会埋怨他走得太干脆。
我的手微微抖动着。
直至有人从身后将我环住。
「二姐姐。」
第25章
朱青云醒了。
我依旧与他共乘,只是这回换成他驭马,我靠着。
我得歇会。
而穆玉昌,我给他买了匹新马。
他也是要去禹川的。
路上,穆玉昌说,烧城是下策,可不知援兵何时才来,更不知是否会来,唯有废掉应安府,保住周边诸城。
他又问:「你到苍林郡时,那儿怎样?」
「都正常。」
不仅是苍林郡,越往南走,就越祥和安宁。
几乎是一路通畅。
禹川也进得顺利。
城守都是从前应天府的旧人,轻易就能验出穆玉昌的身份。
之后,他同我道别,说要先去见穆家的人。
可我和朱青云,似乎在禹川也有故人。
我们在街上,与朱家旧仆擦肩而过。
他提着篮子,篮子里放了几盅酒。
我们跟上去,最后停在一间宅子前。
我看向朱青云,他神色平平,好像对进不进去都不甚在意。
我不如他潇洒。
我在想,如果真是他们,我进去之后要说些什么,或是先做什么。
我要与他们相拥而泣?
还是先说应天府里发生的事?
也有可能是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
还没想好,朱青云突然轻推了我一把:「进去吧。」
「可万一不是呢。」
「是他们,我刚才远远就看见高悬在院子里的灯,连样式都和从前一样。」
第26章
宅门开,垂灯缓缓现。
映得小院亮堂堂。
院中置有一桌席,有鱼有糕有面有酒。
桌沿,围坐着爹、娘、大哥、三妹和祖母。
不见祖父,他身体不好,不好吹风,应是送到房里吃。
但总归人是齐的。
是一顿团圆饭。
我进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他们。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我看过来。
小妹瞪着眼睛,圆圆的,惊讶的。
娘手中的筷子哐当落地,撞出好重一声响。
大哥猛然站起来,似乎见鬼一般。
爹本就是站着的,他在给祖母倒酒,却僵在半道,任由酒水淅沥溢出。
他忽然扔掉酒壶,跌跌撞撞地走向我:「小宁,你回来了小宁,今日是你祖母寿宴,快过来。」
我看着他,说:「还差两张凳子。」
「快!拿凳子。」
我拽着朱青云,让他同我一道坐下。
碗筷也都送上来了。
我有许多想问的,但事已至此,吃完这顿饭再说,今日是祖母寿宴。
可朱青云没动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爹:「为什么把她落下了?」
席间静了下来。
或许会有个完美的解释。
可我心里对它的渴求并不强烈。
哪怕不那么称心,我也能好好把饭吃完。
爹愣住时,我轻声添了句:「还有青云。」
「不好了!老爷子又不见了!」仆人匆匆跑过来。
顿时乱作一团。
第27章
最后是在城门边上找着的。
身上好几处擦伤,衣裳也灰扑扑的,人也糊涂了,说要出去找孙女。
「祖父。」我喊他。
祖父循声看过来,浑浊无神的眼睛眯起来,仔细辨认。
忽然,他咧嘴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他的目光扫到爹时,笑容顿时消失,瞪了人一眼,也不要他扶,佝偻着背往宅子去了。
回到之后,他气冲冲地去取藤条。
还对我说:「小宁,我这就教训你爹,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忘性这么大。」
祖父骨头脆,谁也不敢动真格去拦,便都眼睁睁地看着藤条往爹肩上挞。
爹伸出手,拦住了即将落下的藤条。
他没发火,神色有些复杂:「老爷子,够了。这么多年,该还的也还够了。」
祖父更加恼怒;「你胡说八道!」
「爹的话,我不明白,我想听,可不可以说清楚些。」
爹看着我,欲言又止,祖父一直想把他嘴巴给捂住,可越是这样,爹就越不耐。
破罐子破摔一般,他把话都倒了出来。
他告诉我,祖父当年从军,是守边境的,突然有一日抱着七八个月的我回来,说是战友的孩子,得帮着养。
养便养了,多一个孩子多管口饭而已。
祖父还说,这战友还救过他性命,所以不仅仅要给口饭,得好好疼。
可后来,与祖父同个军营的人告诉爹,哪有什么战友在边境生了孩子,都是祖父编的。
事实上,救祖父的,是个北狄人。
祖父为了报恩,弄了假的身份幌子出来。
话赶话到了这里,爹便狠下心接着说:「没错,离开应安府那晚我是起了邪念,我不愿意再替北狄人养孩子,索性就这样吧。」
朱青云忽然开口:「你说什么呢?」
爹还想继续发作,却被祖父喝了一道;「混账!」
他对爹破口大骂:「你宁愿轻信闲言碎语也不肯来亲自来问我一句是吗!那我就跟你说个明白!人夫妇一双,蛰伏敌都多年,刺探消息,临了知道自己快要暴露,才把独女托付给我,你怎么……唉。」
祖父声音哽咽,眼眶也红透,揉干眼睛之后,拽着爹往房里走,在充满樟木气息的柜子里翻出旧竹筒,啪嗒倒出信纸,张给爹看:「我还替他给朝廷带了消息,这还是褒奖状,加盖了官印的,又给我了赏银,否则你以为咱们是怎么发家的?」
爹颤抖着接过褒奖状,可没看两眼又呜咽地推开。
至于我,浸在曲折的故事里,直到察觉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我,才猛然惊觉,这竟说的是我自己的事啊?
我吗?
原来几个孩子里,我和朱家,才是最不相干的。
从前觉得朱青云和自己虽然同一个爹,但不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始终是隔了一层,于是并不亲近。
没想到,我连半个朱家人都不算。
难怪,即使明晃晃地偏疼我,三妹也从不会多说什么。
可隔壁家不是这样,他们有对双生女,别说是偏疼,但凡是给谁盛的汤盛少了,都能立即干起来。
不计较,是因为爹不是我的,娘不是我的,祖父祖母亦不是。
但养恩是真的。
我跪下来磕头。
朱青云离我最近,他把我拉起来,要把我带走。
爹突然冲过来,紧紧地抓着我手臂,他哑了声,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神满是恳求。
我看着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被呵护的点滴,想起受困孤城。
想起从前去踏青时与家人走散,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们来找到我。滞留的地方其实有着绝佳的风景,有垂柳,有溪流,有戴着帷帽垂钓的公子,可我无心观赏,百无聊赖地拨起水,一遍遍地浣手,直至夕阳西沉,方等来慌张寻来的家仆。
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朱青云中箭濒死时的心境。
彼时的他,和此刻的我,是一样的。
那种情绪叫做就此作罢,也就是,算了。
与宽宥无关,更不是出于体谅,这些都太过棱角分明了。
而我和朱青云的,就仅仅只是「算了,随它去」而已。
可我那时无法体会,还因为朱青云要「算了」而难受了一夜。
怎么能算了呢。
得好好计较才对得住自己啊。
可真轮到自己,忽然尖锐不起来了。
所求为何?
唯有自渡。
「对不起,小宁,」爹颤着声,「对、对不起,青云。」
朱青云冷漠的神情出现一丝波动,转瞬又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