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的十年_岑姜【完结】(9)

  许敬宇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眼白干净,瞳色漆黑沉静,只是有意无意地睇一眼,就能捕获人心。

  更别说这样短兵相接、毫无防备地对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是能看见我吗?

  还没深入猜测,就听到他说:“言言,我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我回过神,许敬宇早已将目光转移到墓碑上,轻声道别。

  -

  我怀疑我是看错了,活着的人不可能看到鬼。

  可他的眼神实在太过真切,不是没穿越空间、哲学、玄学……一切确定的真理和科学之外,看到我的可能。

  我揣着好奇心去问墓地管理员,这次他们已经懒得理我。

  可那天,许敬宇看着的方向,除了我,只有我身后一排又一排的墓碑,没有树,没有鸟,甚至没有风。

  如果不是看我,他会看什么呢?

  “或许就是随便放空一下呗,”隔壁的鬼姐姐解释道,“你就不允许人家放空一下,而你刚好停顿在他放空的视线上。”

  我想起追星时,抢到livehouse前排票的粉丝总会在微博里说自家偶像在台上和自己对视,为此,还有的歌手专门出来辟谣并没有。

  “哦,”我垂头丧气地说,“那就是我搞错了吧。”

  不过想想,对于一个唯物主义者来说,在女朋友的墓碑前看到了真实存在的女朋友,是多么震撼三观的事情啊!

  我只能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许敬宇那天的目光实在是可怜、

  我想,人死不能复生,他又那么固执,千万不要有一点点关于“宋言还活着”的想法牵绊到他。

  之后的一整个冬天,许敬宇总是来看我。

  每次来,手里都拎着满满的食物,然后坐在墓碑前跟我说话,有时说半个小时就走,有时能坐一下午。

  墓园门口的保安最开始还是好奇,后来就问:“又来看女朋友啊?”

  许敬宇永远笑着点头。

  保安又说:“你天天赶正午来,不是打扰人午睡吗。”

  许敬宇又笑了。

  弧度很浅很浅。

  然后他站在墓碑前,会跟我讲一些过去的事。

  “高中你总是上课睡觉。”许敬宇说。

  我矢口否认:“没有吧?”

  毕竟可是在全员努力学习的班级氛围里,我总是上课睡觉也太过格格不入了。

  许敬宇继续说:“高二那会儿,下午第一节总是物理课,你总是睁开眼睛还没听个几分钟,就要闭上眼睛。”

  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会晃晃脑袋,再用手拄着脸。

  许敬宇:“你拄着脸直点头,我想叫醒你吧,但感觉半节课过去了,你现在就算是醒了再听也听不懂。”

  我吐了吐舌头,翻白眼抱怨道:“谁没事把一个光滑的小球挂在天花板上向右拉开又静止释放?”

  “所以我只能一边听课,一边把左手伸到你桌子前面,”他颇有几分无奈,“防止你下巴磕到桌子上,磕疼磕醒。”

  我都知道的。

  所以才敢睡得更加放肆。

  某些方面讲,在我远离物理的路上,许敬宇简直是助纣为虐。

  可他还是牺牲自己的课余时间,给我讲难懂的物理题目。

  有次考试,我的物理考了史无前例的低分,许敬宇给我讲题目。

  一遍,没听懂。

  两遍,听了就会,做了就废。

  最后我一边哭一边写题目,眼泪滴在笔记本上,写一个字晕一个字。

  许敬宇傻了,愣愣地看我好一会儿才连忙抽出纸巾递到我面前。

  我不接,推了回去。

  他再递。

  我还是不接。

  最后,他放弃了这重复且毫无意义的行为,从我背后将胳膊伸过来,用纸巾在我脸上胡乱地擦了擦。

  他力气太大,动作毫无章法。纸巾摩擦得我脸疼,于是我哭得愈发地凶。

  许敬宇张皇失措地收回手,小声安慰我:“宋言,你别哭了。”

  “没关系,没听懂我再讲一遍。”

  “宋言,眼睛哭肿了不好看。”

  我不听,眼泪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许敬宇似乎很无奈,又有点怜惜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言言,听话。”

  “……”

  旧时光里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于后来的某个午后忽然想起。

  那天的天空澄澈,云朵漂亮,教室里氤氲着带着热气的油墨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

  我们在一起后,我曾百无聊赖地追问许敬宇,到底是何时何地为何喜欢我。

  他不说,我便将所有我印象里的大事都猜一遍,他含糊承认是在涂指甲油那次。

  而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许敬宇呢?

  无论怎么追溯,我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

  漫长的青春时期,他总是坐在我的左手边,只要我上课开小差偏过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

  有时,窗帘的痕迹在他脸上摇曳;有时,有灰尘在他周围缓缓下坠,可他的坐姿永远挺拔,眼神永远专注。

  明明是看着同一块黑板,但他好像能看到花团锦簇闪闪发光的另一个世界。

  我保持好奇的心态,逼着自己努力学习,想有朝一日到他的世界看一看。

  追逐光,拥抱光,成为光。

  然而,命运无常。

  我现在算是言言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除。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恼地蹲在墓碑上,大腿撑着胳膊,胳膊撑着脸,陷入无尽的沉思和遗憾。

  好在还没等我的遗憾发酵太多,许敬宇又来了,虽然这次是短暂的告别。

  许敬宇得回C市上学了。

  他照旧是光本身,考研顺利上岸,导师欣赏他,肯带他做项目,属于他的人生又一点点归位。

  他拎了两袋子奶茶上山。

  “夸张了吧?”这不得撑死我!

  我连忙将奶茶分给鬼友。

  我们是碰不到人间的所有物品的,但上天似乎在严丝合缝的科学逻辑里为可怜兮兮的鬼开了个bug——虽然碰不到,但能感受到食物的味道。

  我们不会饿,每次感受到的也不是食物本身,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尘世间给予的挂念。

  “昨晚做了个梦,”许敬宇站在我墓前,新春抽芽的树衬得他朝气蓬勃,“你背着一个超大的书包来看我。”

  我充当捧哏:“嗬,我是要干嘛呢?”

  许敬宇:“你说想喝奶茶了,但是口袋里没钱,让我帮你把书包装满。”

  我:“然后呢?”

  许敬宇:“我说奶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有这么回事吗?”

  许敬宇:“但你说在你的世界里,随便怎么喝,你都是健健康康的十九岁,不会生病不会发胖不会长痘。”

  我不说话了。

  今年的许敬宇二十一岁,而宋言永远十九岁。

  许敬宇也沉默地蹲下来,用吸管戳开一杯奶茶,声音低哑:“然后我就赶紧往里面装奶茶,但怎么都装不满,你等得不耐烦了,就耍小脾气,撅着嘴要求我快点。”

  “我说,你不要着急,我装得慢一点,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就长一点。”

  “然后你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在梦里装了一夜奶茶,你陪了我一夜。”

  我吧嗒吧嗒掉了两滴眼泪,却还嘴硬:“笨蛋,傻瓜,我一直都在陪你。”

  许敬宇只是摸了摸墓碑上我的照片,耷拉下暗淡的眼睛,轻呼一声,感叹道:“我好想你啊。”

  我心里空荡荡的,但还是说:“那你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谈了恋爱,别再想我了。”

  他是活人,总不能跟墓碑过一辈子,新生活自然是越早开始越好。

  我拍着胸脯保证,这话是百分百真心的。

  -

  没有许敬宇叨扰的日子,墓地又恢复了冷清和无聊。

  半年的时间,我身边的女生消失了。

  她的父母兄嫂用她死亡赔偿金换了大房子好车子,然后忘记一颗蚂蚁一般将她忘记了。

  死亡是安静的。

  被遗忘更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只是一觉醒来,她的墓碑上空荡荡的,我以为她想开了出去游荡了,但等了几天也没等到人回来,我们就知道,或许她不会再回来了。

  被遗忘只是空洞的一个瞬间,悄无声息的,算不上一个动词。

  为了避免胡思乱想,我开始运动,跳帕梅拉练欧阳春晓。

  我的口号是:每天百步走,鬼生九十九!阳寿不足,阴寿来凑。

  我如此生龙活虎地在当鬼这条路上砥砺前行,有一天清晨,我正在进行绕远十五公里晨跑活动,耳边鸟鸣啾啾,山上空气干净,天空湛蓝,乐哉美哉。

  脚步抬起的瞬间,我却突然感觉脑海里震荡了下。

  那感觉很抽象,但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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