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今瑶。”他低声唤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藏了一路的忍耐,“我终于等到今日了。”
容今瑶心头一震。
隔着层层礼制、重重帷幕,这一句令人心动的低语飘入耳中,她低着头,未发一言,唯有指尖悄悄收紧,与他十指相扣。
拜堂、敬茶、入喜房,一切都按照礼部拟定的流程一一行过。
灯火通明中,容今瑶被牵着步入洞房。她脚步轻盈,眼波流转,虽看不见外头,但透进的火光足以知晓,将军府今日张灯结彩,处处皆红。
直到入了喜房,喜娘笑意盈盈地将红盖头覆上,屋内便瞬间安静下来。
还以为楚懿要宴饮宾客,没成想他直接装醉来了婚房,不多时,盖头被挑起。
红绸轻落之时,容今瑶抬眼望去,便对上了那双熟悉的含笑眼眸,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容今瑶嘴角轻扬,抬下巴看他,“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楚懿眸中笑意微深,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点头:“嗯,我是你的人了。”
房中红烛摇曳,床榻前摆放着红木圆桌,其上覆着一层喜帕。桌上放着合卺杯,两只并肩而立的合卺杯静静放在正中,被一根吉祥红绳缠绕着缀成结,两心相牵,今夜缔结一生。
容今瑶坐在绣凳上,凤冠已卸,只余一头青丝微散,垂在肩头,红霞映在她脸颊,衬得她肤色胜雪。
楚懿执起一杯,斟了半盏甜酿,金色酒液荡在瓷杯中,微光粼粼,递给她,笑了笑:“合卺酒也要我来伺候么?”
容今瑶犹豫了一下,斜睨他,“成亲第一天,该由你来伺候,不过你不怕被我使唤一辈子吗。”
“是我愿意的。”楚懿眉梢挑了挑,不急不缓地将那杯酒凑到她唇边。
二人一同喝合卺酒,容今瑶本想娇矜几分,哪知唇一碰酒盅,喉间便被甜酒气息撩得一阵燥热。她才抿了一小口,正欲继续饮下,楚懿却忽地凑近,伸手轻扣住她的手腕,往前带了一寸。
下一瞬,唇畔微热,他俯身贴近,温热的气息缠在她耳侧:“别喝完。”
“嗯?”容今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唇间微湿,楚懿直接吻了上来。
唇齿相接间,杯中剩下的甜酿便顺势由他舌尖轻巧地渡了过去。
清酿入喉,却比方才更醉人。
“你——”
“合卺酒。”楚懿认真解释,“当然该一口一口喂着喝。”
容今瑶羞恼地锤了他一下,刚想张口骂他,楚懿却精准地以吻封缄。
窗外烟花正盛,绽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而将军府内人声鼎沸,满堂皆喜。可这喜气却与屋内无关,房中静谧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容今瑶被他拥进怀中,靠在他怀里,小声地说:“楚懿,我刚刚……其实有点紧张。”
楚懿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指腹在她肩上轻轻摩挲:“我也是。”
她抬起头,狐疑地看他,“骗人,你掀帘掀得比谁都自然,连眼神都镇定得很!”
楚懿失笑,额头碰了碰她,“心里是慌的,但手不能抖。你若看到我慌,肯定会笑我。”
“我才是那个抖得厉害的人。”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牵我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楚懿看着那只细白柔软的手掌,轻轻握住,在掌心落下一吻,“那我补偿你,好不好?”
“怎么补?”
楚懿的鼻尖蹭过她的耳垂,“亲这里。”温热的唇顺着颈线游移,慢条斯理地撩拨,“再揉这里。”
他的手继续向下滑,容今瑶低低闷哼了一声,耳根烧得滚烫,咕哝道:“你就知道想这些。”
不说话就代表承认了,楚懿并没有辩解,而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容今瑶一惊,双臂本能地缠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贴进他怀里,明知故问道:“你干嘛呀?”
楚懿目光一寸寸滑过她的脸,唇角微弯,踏过落满窗前的月光,在床榻前停下脚步,只低声说了两个字:“洞房。”
喜帐逶迤垂落,红烛燃得正旺,将交叠的身影笼成一片朦胧的剪影。床幔垂落的瞬间,红绣鸳鸯被褥被压出褶痕。容今瑶陷在锦绣里,抬手勾住他腰间的系带。
合卺酒已饮,红烛正明。
这一夜,喜帐深深,春风不歇。
屋外万家灯火,屋内红鸾星动,世间最动人的良辰美景,也不过是她眉眼带笑地仰头看他那一瞬。
第 92章 正文番外 全文完结
容今瑶睡得昏沉, 坠入了一场漫长的潮汐之中。
她做了两个很长很长的梦。
长得像没有尽头的旧戏卷,一卷卷地铺陈在脑海中,长到她以为自己会永远陷在梦境之中。
第一个梦里面, 她成了一缕无形的风,飘在高空之中, 冷眼旁观着另一个“自己”的人生。
那是一个瘦小的小女孩,从她出生那日起,就注定无法靠近温暖。
她努力讨好双亲, 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推入冰冷的深渊。她不哭也不闹,只学着如何做个乖巧的孩子, 可她换来的, 从不是一个怀抱或一句夸奖, 而是更疏离的目光。
偌大的宫阙中,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那个同样孤寂的女子,她的母亲。
久而久之,她长大了。
她学会了不去奢求, 学会了不动声色地自我疗伤, 也学会了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下挺直腰背。她从无人怜爱的孩童,长成了端方少女,早已习惯了独行,认为自己足够坚强。
知晓母亲不易,理解母亲苦衷, 把执念收回心底。一颗心被铜墙铁壁包围,任何流言蜚语不能扰她半分,她舔舐着自己、自我治愈, 依旧活得很好。
直到梦境的某一刻,场景突然一变。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烟雨朦胧。这里是叶欢意的故乡,姑苏,她从未踏足过,却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的地方。
叶欢意与邻里好友坐在凉亭里谈笑风生,眉眼间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色。
她们手捧清茶,周遭弥漫着茶香,氛围宁静祥和。
有人道:“欢意,你们家阿凛真的是出息了!勤奋好学,聪明体贴。有没有想着让昭儿也嫁进叶家?正是亲上加亲嘞!”
叶欢意微笑着,轻轻摇晃着茶盏,温声道:“哪里的话。昭昭还小,这些事等孩子们大一点再说吧。”
正说着,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推着轮椅而来。叶凛推着双腿残疾的宋一简,身侧跟着蹦蹦跳跳的宋昭儿。
宋一简手里有几支刚采下来的梅花,递给叶欢意,嗓音温润如玉:“就只剩下这几支花开得正好,想着你一定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叶欢意接过花枝,笑意盈盈看着他:“谢谢阿简,我很喜欢。”
宋一简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疼惜。周围邻居见状,纷纷挤眉弄眼打趣道:“你们这般恩爱,前世修来的福气哦,谁都羡慕不来的!”
叶欢意抿唇一笑:“的确是我修来的福气。”
容今瑶荡在空中,望着这一切,忽然释然的笑了。
梦境的最后,叶欢意的笑容愈发模糊,亭台楼阁也随风飘散,四周万物消融。她在梦里无声地坠落,化作尘埃。
而就在这个梦即将堙灭之际,另一场梦悄然开启。
第二个梦里,她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一次,她是骄矜明艳的六公主,天之骄女,张扬恣意,万众瞩目。她生而尊贵,受尽宠爱,无需讨好谁,亦无需隐忍自己半分情绪。她可以随心所欲,锋芒毕露。
而楚懿,始终是她身后的那人。
他们两情相悦,一切皆为水到渠成。
杏莺楼荒唐一夜过后,楚懿会在夜半时分翻墙见她,在她扭伤脚之后细心给她擦药;无论她耍什么任性的小脾气,他都会包容,她就算是踩着他的底限,他仍旧是毫无怨言的。
大婚之日红妆铺路,钟鼓齐鸣之际,她头戴凤冠,容光灼灼地与楚懿成婚。
红烛如火,帐帷如云,将一室温柔拢在其中。
楚懿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十指紧扣。那一刻,天地静默,众人屏息,唯有他们二人,像在茫茫世间隔世重逢。
玉杯轻叩,合卺酒入口,醇意缱绻,将过往的痴缠眷恋、今朝的欢欣甜蜜,尽数酿成心口的温热。
那是不同于现在的圆满。
圆满得不似人间。
……
容今瑶睫毛微颤,轻轻掀开了眼睛。
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下,细碎的光晕在榻帐间浮动,像是梦境的碎片在浮动。
她呼吸尚未平稳,恍惚地望着浮动的光尘,脑海里斑驳的记忆慢慢聚拢起来——有令人释然的片段,有凤冠霞披的大婚、交杯合卺的醇香,十指相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