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珠记_饭卡【完结+番外】(154)

  听着王妃的讥讽,李元瑛沉默许久,才道:“你明知行此事会祸及家族,牵连手下亲信,仍罔顾她们生死,将所有人拉下水,想必早已料到结局。可惜,倘若当年不是被迫结为怨偶,你我或许能做搭档。”

  崔令容想起自己的乳母徐氏,也沉默了。片刻后麻木地笑了笑:“大王懂得,如我们这般身份地位,无关对错,唯有胜负。我压上了所有赌注,依然落败,那便只有承受败局。”

  不等李元瑛有所回应,她转头朝向袁少伯,傲然道:“不劳典军动手,我屋中自备毒药与白练。”说罢从地上捡起油纸伞,昂首挺胸,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霍七郎望着崔王妃决绝的背影,心中回荡着她那句带有刻骨仇恨的话——无能之辈战败割土。牺牲了一切,战至最后一人,在贵人们的眼中,依然是无能败将吗?

  袁少伯看向主上,李元瑛不带感情地道:“派人去看管,不许她自尽。王府需要王妃,否则会有别人陆续塞女人进来。在我清算清河崔氏的叛徒之前,人质得活着。仔细审理,摘出不知情的人……”

  霍七郎站在一旁,等待他说出那句恶咒。李元瑛低头摩挲那个装满砒霜的胭脂盒,半晌默然后,他轻声道出一句话:“同谋与帮凶,就地处死。”

  西院的乌鸦立在屋檐上,以它们深邃如夜的眼瞳目睹了一场怪事。一群人类闯进庭院,用寒光闪烁的利器杀死了另一些人。

  乌鸦们心中涌出一种由衷的快乐。

  这里曾经是它们无忧无虑取食的乐园。直到住在此处的几个人类恶徒,将致命的毒水倒入渗井,污染了食物,令数名同伴在极度痛苦中惨死。

  乌鸦们心中充满了愤怒与悲伤,聚在一起互相告诫彼此,不再碰触这些暗藏死亡的食物。它们盘旋逗留在庭院中,不愿离去,既是为逝去的同伴哀悼,更一心伺机为它们复仇。

  它们牢牢记住了这些人类的面容,声音,特征,以自己的方式展开报复。但那还远远不够……直至今日。

  人类的痛哭与惨叫回荡于庭院中,鲜血在石板上肆意横流,仇人的血液缓缓地漫向井盖,如同曾经流入渗井中的毒水一般。

  乌鸦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受到一种解脱。或许还差了那么一两人,但无论如何,大部分仇敌被消灭了,借人类之手,惨死的同伴终得以安息。

  曾经被乌鸦盘踞的韶王府,空中陡然腾起一大片鸦群。遮天蔽日的乌鸦们如同浓重的乌云般在空中振翅盘旋,发出刺耳的胜利鸦鸣。幽州城的居民们惊愕莫名,纷纷走出屋子,眺望发生在城北的奇观。

  徘徊良久之后,乌鸦们一只接一只地散去,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的主题是复仇。

  三个复仇故事:

  李元瑛的复仇:为母亲妹妹的去世找寻真相;王妃的复仇:为慈音向李唐家族复仇;乌鸦的复仇:为自己被毒杀的同伴,间接揭露了王妃投毒的真相。

  乌鸦-大王-王妃,形成了一个复仇者三角

  。

  本卷内容仍未结束,还有一个不打算复仇的故事——霍七郎。

  第143章

  真相大白,元凶就擒。手持盛放砒霜的胭脂盒端详了许久,李元瑛将玉盒留在桌上,按着扶手,艰难地站起身。

  厉夫人上前搀扶,打量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说道:“我这就让采薇她们赶制新衣。”

  李元瑛嗓音疲倦,平淡地道:“行不贰过,如今再为躲避长安的视线坚守这些旧例,已无意义。往后衣物脏了,洗净再穿。”

  厉夫人见他脸色极差,不再多言,扶着他走回屏风后,让他躺下歇息。

  韶王治家向来赏信罚必,宽严并济,命令一经下达,诸事皆实施得极为顺畅。除了执行人员外,无关人等甚至根本不清楚西院发生了什么,崔王妃依然维持着一府主母的尊荣待遇。

  一切看似回到了正途。然而到傍晚时分,李元瑛却发起烧来。

  砒霜所致的伤害不会因为脱了毒衣便一下子痊愈,更何况是积年累月的损伤,韶王能撑到如今,实乃原本身体底子结实。虽然煞气乃是投毒的真相水落石出,厉夫人依然留霍七郎在他身边值守,她深信此人带来的好运不仅能抵御毒素。

  依据医师指示,霍七郎以桂布裹着冰块,敷在他胸膛膻中穴处退热。她猜测这是恶咒反噬的力量,崔王妃虽是个不会武功的娇小女子,但其言语却比任何兵器都锐利,她在旁聆听都不免被剑锋扫到,感到由衷地难过。

  厉夫人留下照料的内侍靠在墙角瞌睡,蟠龙灯盏上灯花噼啪作响,除此之外,屋内悄然无声,连屋顶上的乌鸦都离去了。

  李元瑛闭着眼,枕在她膝上,呼吸浅而短促。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喝了些浆水,片刻后又呕了出来。那盒砒霜放在正屋中央,他没有发话如何处理,谁也不敢去碰触。

  一切看似解决了,却依然难以入睡。李元瑛闭目问:“你今日为何一言不发?往日早该吐出一堆废话插嘴了。”

  霍七郎垂首道:“王妃的话太深奥了,我没念过书,难以领会。”

  李元瑛虚弱地冷笑了一声:“又是这种借口。”

  霍七郎将冰包换了个位置,重新敷上。他苍白的面容因发热透出红晕,显得极为脆弱,实难让人相信这是手握生死大权的人,只可惜此时亲吻他不是时候。她曾经跟随过一些将领,会因为自己的命令导致属下伤亡而神伤反胃。

  她说:“听王妃念了一句诗,倒是听懂了,只是心中不服。”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吗?”

  霍七郎默然。许久之后,她低声道:“将士已然尽力了。”

  李元瑛脑中突然闪过某些念头,蓦地睁开双眼,迫切地问:“你父兄……埋骨于何处?”

  霍七郎淡淡地答道:“灵州。”

  李元瑛怔住了。

  十年前,叛军占据灵州,引吐蕃、回纥十余万大军进犯唐土,长安告急。为保首都,河西精锐尽出,于灵州与敌军血战。那一战敌我悬殊,打得极为惨烈,河西军付出几近全灭的代价,击退了番邦联军。

  此役过后,河西各州兵力空虚,仅剩下老幼残兵,吐蕃趁虚而入。吐蕃人攻下城池后,惯例先掠夺屠戮,剩下的妇孺皆沦为奴隶,暴政之下生不如死,故而军民同心抵抗。但因精锐皆在灵州耗尽,历经激烈的拉锯战,仍难抵挡,十二州陆续陷落。而后,才有议和之事。

  李元瑛一下子明白了,若非当年河西兵力奇缺,怎会让一个年少的女子披上甲胄?

  他神色极为复杂,喘息着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会让你继承军户……你是河西军的遗孤。”

  霍七郎心想这人是聪明过了头,稍有线索,就推测出大概。

  她坦然道:“我那时已经参军了,因此算不得遗孤,只是败兵而已。正如王妃所说:无关对错,唯有胜负。当兵学武都是一样,败了就得认输。”

  她摸了摸怀中人滚烫的脸,低声道:“都过去了,大王好生歇息吧,不要再消耗心神思前想后了。民间有俗语:聪明太过,福寿难长。”

  李元瑛头晕目眩,再无力深思,缓缓阖上双眸。那些无形之物太过沉重,重得犹如陵墓上的万斤覆土,压得他难以动弹。

  他眼前浮现出东义公主出降的幻影。

  那一日,他不也在现场送行的队伍中吗?那个未曾谋面的宗室之女,凤辇上无可挽回的泪水,延迟近十年的仇恨,皆化作毒药报复回来。紧接着就是这个自称败兵的江湖游侠……十年前她被迫披上甲胄保卫家园时,或许跟李慈音同龄。

  河西精锐为保卫长安战死沙场,东义公主代替胞妹远嫁吐蕃,他身为皇室一员,似乎命中注定要为此承担某些责任。

  头疼欲裂,彻心彻骨,几乎欲寻一条白练就此解脱,随母亲一同离去。然而,宝珠尚在途中……

  夜已深沉,消耗掉一盆冰块后,李元瑛依然高热不退。霍七郎又去倒了一盏温水,一手揽着他的头颈,一手喂他饮用。李元瑛满脸痛苦之色,扭头抗拒。

  “你也想为家人复仇的话,痛快些,一刀捅死我吧……”

  看起来是发烧导致谵妄,让他神志不清了 ,霍七郎无奈地叹了口气。比起识字,她更懂得识别人的举止动作,李元瑛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依然没有喊其他人代替值夜,枕在她膝上苦挨。

  当着病人的面,她将水喝下去一半,而后将杯盏凑到他唇边。

  “你瞧,没有下毒。这些年我过得很快活,不打算与人结仇,也着实想不出该报复谁,只想好好活着。”她脸上带着几分释然道。

  老家瓜州早已失陷于吐蕃,她来到繁华靡丽的长安后,就再也没想过回去黄沙万里的玉门关外,没有家人的地方就不能算作家了。

  将水强灌下去,李元瑛咳嗽了几声,低声喃喃了些什么,嗓音含混不清,霍七郎只隐约听见一句:“她如今行至何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饭卡 古言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探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