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珠记_饭卡【完结+番外】(181)

  女郎停在芳菲馆院门前,哀哀戚戚地对龟公说:“阿郎,节气一过,夜凉生露,流离街头有些冷了。可否让奴进屋过夜呢?奴擅弹琵琶,也能唱上两句助兴。”

  游女为了求生,自求进入教坊内也是常有的事。那龟公瞧她身材窈窕,面容甚美,依稀是个鲜卑女子,便动了几分心思。然而挑起灯笼仔细一瞧,却见她眉眼间岁月留痕,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游女,便毫不客气地骂道:

  “我们芳菲馆可不要年老色衰的野鸡,快滚!”

  那游女丝毫不恼,笑着道:“让奴进去喝杯酒,暖暖身子也好。”说着便自行往院中走去。

  龟公上前阻拦,却见她身形一晃,脚不点地迈进门槛,手碰不着她一片衣角,行动如鬼怪一般。那龟公急眼了,怕扫了庭院里玩月客人的兴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扬手打去,想扇她一个耳光。

  那游女伸出二指,指缝之间似乎夹着一张柳叶般的银片,朝他竖着轻轻一划,那龟公只觉像喝了一口冰酒,由胸口至小腹一线冰凉,接着滚热的肚肠就从腹中翻了出来。

  这一下事发突然,他不敢置信,抱着自己的肠子,背靠着门框跌坐在地,嘴里咿咿呜呜的不成句。

  庭院里顿时乱成一团,尖叫惊呼之声连连,不知这女子是人是鬼。谁也没看清她干了什么,只隐约见到纤手一指,那龟公就被开膛破肚了。因她就站在门口,无人敢逃,有的钻进桌下,有的躲在廊柱后。

  拓跋三娘娇声笑道:“别怕呀,掉出来的东西塞回去,找个针线熟练的人缝上,不就完好如初了?”

  接着又道:“今日老娘不是上门寻仇,所以不打算多造杀孽。将新进来的雏儿全都叫出来让我瞧一瞧。”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芳菲馆,院子里的妓女们吓得浑身哆嗦。拓跋三娘道:“不要梳了头、开了脸能陪客的,要刚进来的新货,还没打服的,你们一般关在地窖里磋磨。”

  她余光瞥见一名插金戴银的老妪,弓着背踮着脚正要往屋中躲避,身形一晃追到身后,将老妪推倒在地,坐在她身上。

  拓跋三娘熟知娼门中事,知道这老妪就是主持教坊的鸨母,买来的女孩儿都由她打骂教养,因此毫不留情,扯起一根人筋琵琶弦绷在老妪颈上,指尖一拨,人筋便割入肉里。

  她盘腿坐在鸨母身上,一边弄弦,一边如怨如诉地唱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咳咳咳……来煎人寿!”

  歌声怅恨凄厉,只唱了几句,便觉得肺腑滞涩,气提不上来,咳嗽连连。月色之下,这名鬼气森森的游女且弹且唱,鸨母颈上的琴弦越勒越紧,她无法呼吸,脸色青紫,鲜血四溅。院中众嫖客无不被吓得心胆俱裂,闭目诵佛。

  咿咿呀呀的缥缈歌声从广利坊远远扩散开来,及至最远处。一块麂皮拭去剑锋残血,寒光再度绽放。

  许抱真从一处鲜为人知的建筑里漫步而出,在黯淡月色之下细细擦拭武器。这祆一教伪装成宗祠隐匿于巷间,竟然也有两名好手,让他多耗了一盏茶的工夫。只可惜他们祭祀火神的人祭之中,并没有发现目标。

  还剑入鞘后,依照日常观星的习惯,许抱真抬头望向天空。

  今夜星宫黯淡,紫薇不彰。忽然,一个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蟾宫。倘若换作别人,会误认为那光芒是今夜燃放的烟花。然而许抱真却很清楚:世间没有任何烟火能够到达那样的高度。

  彗星袭月——此乃极为不祥的预兆,必有要人遭劫蒙难,导致天下气数发生变化。

  可惜那些改朝换代的大事从来只会给民间带来凶患,他们这些布衣草莽不会在星象上有所反映。虽得陈师古传授观星术,他当年却怒砸浑仪,声称天命与己无关。

  自从五月观测到类似凶兆后,除了万寿公主薨逝,再没听说长安有什么大事发生。毕竟她只是皇帝爱女,并非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那般能左右朝政的当权贵主。

  洞真子观月沉思,怀疑自己迁来洛阳避祸,是否真的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

  陈师古怒砸观星仪的根本原因是没从天象中发现元煦蒙难的预兆——他和他的朋友注定是历史长河中的无名小卒。

  飞光飞光——苦昼短李贺

  第169章

  杨行简忍着腿伤剧痛,奋力敲响了立在皇城大门前的登闻鼓。

  仅敲了一下,就被门前执勤的金吾卫扑了下来。

  他们见这布衣男子孤身一人,骑着一头鬣毛斑驳的瘦驴,风驰电掣奔向端门,还以为是哪个疯癫田舍汉跑来作乱犯上,正要拖他到路边踢打。

  杨行简举着银鱼袋大喊:“我乃京师亲王府执事!弘农杨氏出身,堂堂六品朝廷命官!我要报案!”

  一名金吾卫从他手中夺过鱼袋,讥笑道:“你是朝廷命官,我还是天王力士哩。”

  唐廷在东都洛阳另有一套分司班底,办公场所便是城西北的皇城,担任最高行政长官的是河南尹。皇室早已迁居长安大明宫,留在洛阳的大多数是混俸禄、等着致仕养老的闲散官员,却仍具有皇城威势。

  登闻鼓摆在这里不过是个装饰,怎能容忍任何人随意敲它。要不是那驴跑的太快,没来得及阻拦,他根本无法靠近。

  岂料将这疯汉拖到路边以后,他竟从包裹里面掏出了告身和乌纱帽,还有一整套绿色官服。

  众金吾卫一愣,再检查银鱼袋内的鱼符,不似伪物。于是不敢继续动粗,立刻派人去通知长官。他们上下仔细打量,见这中年男子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文质彬彬,倒真不像是普通的布衣百姓。只是蓬头散发,腿上绑着两根木棍,看上去十分不雅。

  过了片刻,当班的校尉出来了,查验过告身与鱼符之后,他疑惑地问道:“主簿既然是长安官员,怎么一个随从都没带?还需要击鼓鸣冤?”

  杨行简急得浑身冒汗,叫道:“我女儿今早为贼人掳走,我也受了伤,随从去街上寻人,仓促之间只能出此下策。快带我面见河南府尹!”

  清晨事发之后,韦训未能及时追回宝珠,回到院里把杨行简从井底捞出来,迅速接上断骨固定,接着提起他放在驴上,让他立刻去报官。

  这一路相处下来,杨行简知道他们江湖中人忌讳与官府打交道,尤其像韦训这种武功高强又桀骜不驯的侠客,尤为鄙夷朝堂权威。这种人竟然主动低头,让自己去官府报案,可见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驴平日里从不让杨行简靠近,如今也知大祸临头,不敢再犟,驮着他跨过洛河,四蹄翻飞,一路狂奔向皇城。

  六品职事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此人又是名门望族出身,那校尉见他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也不敢耽搁,命属下左右架着他进了皇城,越过县尉一级,直接来到府尹窦敬办公的正厅。

  然而小吏递过消息后,窦敬却命人转告杨行简,自己盂兰盆节受了邪气,身体不适,近期无法处理公事,让他有事跟参军商量。

  杨行简这样老于世故的官员,当然清楚“称病不见”是什么意思。

  韶王李元瑛被贬去幽州之后,韶王府的幕僚们在朝中处在令人尴尬的位置。窦敬年事已高,不想参与危险的宫廷斗争,故意装聋作哑,回避与此相关的一切事务。

  连府尹的副官都见不到,杨行简痛急攻心,几乎昏厥过去。过了一会儿,掌管议法断刑的洛州司法参军于询慢吞吞地过来了,身后跟着洛阳县尉耿昌人。

  大约是受了上司暗示,于询虽然面上恭敬有礼,却不怎么上心,慢条斯理地询问杨行简事发过程,连一个记录案情的书吏都没有携带。

  听他说全程没有看到贼人的相貌,女儿失踪时衣物被留下了,于询心中一动,问道:“杨主簿可曾参加过中秋那夜的巡城?”

  杨行简大声说:“我女儿芳歇正是在巡城中扮演菩萨的观音奴!”

  于询和耿昌人皆是讶异,两人回想起巡城那夜见过宝车上的少女,确实雍容高贵,气度与众不同。

  耿昌人开口问道:“杨公既然出身名门,怎么舍得让女儿当观音奴?”

  杨行简道:“我们途经洛阳,暂歇于此。她去长秋寺礼佛,意外掷出圣卦,顺水推舟就去了。扮演菩萨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于询与耿昌人二人对视一眼,心里对这案子已经有了答案。于询苦笑道:“杨公难道不知,观音奴在巡城之后就会升仙?”

  杨行简莫名其妙:“我听说过了,那不就是个市井间的虚名?我弘农杨氏的门第,还用得着什么‘升仙家’来抬举么。”

  县尉耿昌人见他一无所知,只能解释:“杨公不知,这是货真价实的升仙。历届观音奴都会在巡城过后七日之内,留下衣衫冠履,凭空消失。哪怕有家人看守,身处密室阁楼之中,从无例外。有的女孩儿飞升之后,披帛甚至会飘飘忽忽从天而降,是许多洛阳人有目共睹的奇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饭卡 古言 古代言情 欢喜冤家  探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