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珠记_饭卡【完结+番外】(25)

  道上向来有“四不惹”的忌讳,第一僧道,第二女人,第三孩子,第四乞丐。

  僧道是方外之人,女人和孩子是弱者,这三种人本不该出现在危机四伏的江湖上,既然敢单身闯荡,说明他们要么有能自保的绝艺,要么有足够强悍的背景。这个自称九娘的少女带着一个小沙弥,两个人就占了三条大忌,刘茂虽然暗自恼怒,却不敢轻视。

  最近还有江湖流言,说眼高于顶的青衫客并非自愿出游,而是被一个武功更加绝顶的骑驴娘子给擒获了,不得不当人奴仆供人驱使。刘茂倒是不信这种无稽之谈,一个少年高手已经是世间罕有,怎么可能顶上还有个顶?

  再说自己今日来是有求于人,不管对方表现的何等傲慢,也只能照单全收。

  众多思绪一闪而过,刘茂审时度势,邀请宝珠落座,让伴当给两人斟满酒,“这么说吧,下圭县水面上的一县之主是吴致远吴县令,那是上九流官家的领袖。至于下九流行当的头领,就是小老儿我了。”

  宝珠“哦”了一声,并没露出什么尊敬或者畏惧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刘茂微微一笑,指了指客栈墙上的题壁,宝珠扫了一眼,看见那头青色的猞猁藏在角落中,也不知道韦训什么时候画上的,登时气得牙根痒痒。转念一想,就算他不画这东西,麟首鞭乔石能找上门,这老翁自然也能找上门,地头蛇在自己地盘上,当然遍布眼线。

  或许韦训一个人能方便隐身,但是加上她、十三郎和一头丑驴,这一行目标就太过显眼了。

  她问:“老丈找韦郎有什么事?”

  刘茂扫视左右,店主乖觉,早已经把别的客人迁到远处,附近只有自己带来的四个伴当,于是低声说:“九娘子应当知道我来找他什么事,小老儿也是无可奈何,被迫上门求人,恳请青衫客高抬贵手,放同道一马。”

  宝珠越听越疑惑,蹙眉道:“我不知道他干过什么,还是请老丈说清楚吧。”

  刘茂以为她是佯装不知,深深叹了口气,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道上老规矩,是不能碰朝廷的东西的,如今青衫客盗走莲华寺佛塔上的宝珠,惹来官府全城追查,小老儿水面下的生意可就举步维艰了。”

  宝珠一惊,立刻反问:“你怎么能笃定就是韦训盗珠?你亲眼看见了吗?”

  刘茂微微一笑:“不必小老儿亲眼看见,那多宝塔的样子全城人都看得到,有本事从那种地方盗宝的,这世间只有青衫客。更别说只用一击就杀掉了武艺高强的‘狮子猲’罗成业,关中方圆八百里,都没有这般高手。罗成业头颅被割掉带走,就如同这墙上青色的猞猁一般,是他成名的手段。‘一击致命,取其首级;不中,则飘然而去。’九娘子自然应该听过吧。”

  完全没有听过!

  宝珠震惊极了,转头看向十三郎,小沙弥低着头,既没有反驳,又不敢看她,竟然是默认了。

  她是见过韦训用匕首处理兔头和鱼头的,手段当然爽快麻利,削果皮去果核,也是干净利落。但是人头?他不是个盗墓贼吗?要说那爱捉弄人的促狭鬼真有这般本事,他到底用什么武器去割人首级,就是那把当餐刀使的匕首吗?

  宝珠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吃过他处理的食物,一时间腑脏上下翻腾,这桌酒菜是一点儿都不想碰了。

  刘茂看她神色迟疑,自以为说中,手里端着酒杯站起来,“小老儿手下所领不过是娼妓、庄荷、伶人、粪头、走卒、保媒之类上不得台面的行业,然几千人衣食所系,官府搜查,百业俱停,又有许多无辜下属给抓去拷打,实在不堪其扰。恳请九娘子转达,请青衫客把官家的宝珠还回去,小老儿自有厚礼相送。

  至于那罗成业,实与小老儿有大仇,去年他借口公事,杀了我侄儿马三,因他是官府治下不良帅,我们不便报仇,如今有人勾了这笔血债,那就是小老儿的恩人。恩人有何所求,只要小老儿能办到,必然竭尽所能。”

  掷地有声地说完这段话,刘茂仰头自干一杯,他身边伴当立刻上前斟满,他又喝了,如此连着干了三大杯酒,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宝珠坐在桌旁,心中思绪万千。

  抬眼看见十三郎赔着小心站在旁边,冷笑一声:“吃菜呀,人都走了,剩下多可惜。”

  十三郎哪里敢动筷子,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还不饿。”又说,“这老头说的可怜,其实他掌管这满城的赌坊、妓院,手下还有许多小偷强盗、保镖打手,并不是好人。”

  宝珠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那你师兄盗我陵墓,割人脑袋就是好人了?”

  十三郎一愣,不敢接话。

  宝珠说:“这老翁既然确定被盗的东西是一颗珠……珠子,还知道那个罗成业是被一击打死的,这许多内幕,必然在衙门里有眼线,肯定不会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老实生意人。”

  她一边思索,一边站起来缓缓往楼上房间走,瑟缩在远处的店主忙喊:“小娘子稍等,您的金子落下了。”

  宝珠回头道:“那是刘茂付给你的酒席钱,不是我的。”

  店主哪里敢收,赔笑道:“刘爷在这城里吃顿酒,哪里用得着花一文钱,小人就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收啊,自然是小娘子的脂粉钱。”双手捧着金锭,亦步亦趋地送过来,见宝珠不伸手,又强行塞给了十三郎。

  他心想连刘茂这等叱咤风云、心狠手辣的大佬在她面前都只敢站着敬酒,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的大人物,心里惴惴,“小人有眼无珠,这几日怠慢了小娘子,娘子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如果不方便,就告诉我老婆。”

  宝珠哪有心思应付,随便点了点头,转身回房了。

  “你师兄跟那个不良帅罗成业有故仇吗?”

  宝珠突然发问,十三郎一愣,答道:“我不知道,狮子猲以前是个强盗,其实跟我们并不算同行。”

  宝珠暗想:难道是曾经在绿林混时有过节?可罗成业已经从良多年,当年韦训才多大年岁?再说他们只是因为赶路才经过下圭,并非特意来到此地,要说是仇杀,也过于巧合了。

  官员断案离不开“证、迹、赃、供”四个字,江湖中人则参考个人技艺和杀人手段,说不清谁更高妙,只是让韦训的可疑之处更多了。

  第25章

  “废物!都是废物!!”

  此时莲华寺的多宝塔顶层,担任押送宝物的特使保朗正暴跳如雷地怒吼。他抽出横刀把香案劈成两段,碎片激飞,香炉灰洒了一地,站在一旁的吴致远连忙侧身闪躲。

  刚才狱房中来人报告,又有一名嫌犯在酷刑中死亡,保朗勃然变色,拔刀劈砍泄愤,双目之中隐隐闪着嗜血的红光。了如和尚站在一旁哆嗦,不敢吭一声。

  吴致远战战兢兢地劝道:“特使息怒!特使息怒!”

  “息怒?我的怒气能平息,崔大帅的怒气你可平息得了吗?!这可是你推举担保的地方!”保朗高声质问,回头冲那个狱房来的小吏吼道:“再审!继续审!”

  那狱吏手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洗干净,连忙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答应,连滚带爬地下塔去了。

  究竟是谁?能在这密不透风的佛塔中把节度使的宝珠盗走?

  吴致远双手抄在袖中,苦思冥想不得要领。为了前途挖空心思地逢迎,结果竟亲手惹来这祸事,无尽悔恨自不必多说,短短几天,他头发已经全白了。他本来觉得保朗器宇轩昂、前途无量,还曾想过把女儿嫁给他,如今翻脸,这人竟如同一头残暴的野兽般杀人不眨眼,自己手下当班的亲兵也不手软。

  从五天前起,负责押运的保朗、下圭县县令和莲华寺主持三个主事人一起,捧着盛有宝珠的漆盒放在这多宝塔顶层,供奉在韦陀菩萨的面前。三个人都验看过后,一起下塔锁门,每人一把锁,每人各自保管钥匙,缺了哪一人都打不开大门。

  因为这是武威军节度使要送给皇帝的宝珠,所有人都十分慎重,保朗亲自把塔身内外验看过多次。他自徐州带来的亲兵和下圭县不良人一起巡逻,每日清晨,三个人都聚在一起,共同开塔验宝。

  就是这样万无一失的措施,宝珠依然不翼而飞。

  前天早上,他们三个人开锁登塔,发现漆盒中空空如也,仅留下承托珠子的锦缎软垫。三个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保朗连忙扒开锦缎寻找,只见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

  更加奇异的是,韦陀菩萨的金刚降魔杵上盘绕着一条白蛇,浑身晶莹如玉,两只蛇眼仿佛红宝石一样,沉默地盯着三人。

  了如和尚在惊恐中喊了一句:“宝珠被白蛇盗走了!”

  保朗接着暴怒翻脸,如果不是吴致远劝阻,主持就要血溅当场。慌乱之中,那条蛇也不见踪影了。

  接班的不良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僧院隔壁通知上司不良帅罗成业,却发现此人竟惨死家中,头颅不翼而飞,肚子上插着自己成名的武器四方镔铁锏,一挂血淋淋的肠子高高悬挂在房梁上,室内仿佛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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