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辟珠记_饭卡【完结+番外】(30)

  杨行简只道是政敌获知公主去向,前来斩草除根,不禁心如死灰,浑身冰冷。然而衙役们开口喝问道:“青衣奴藏在何处?”

  杨行简飞快转动脑筋,连忙回答:“我们二人是主非仆,差人为何而来?”

  “我们探听到有个穿青衣的大盗藏在孙家店,他就是盗珠杀人的疑犯!你们两个既然是他主人,就是窝藏罪犯,跟我们一起走!”

  接着抖出铁链木枷,要把他们两人捆上。

  杨行简忙道:“我们父女二人出身清清白白,着实不知奴仆所犯之罪,绝非有意窝藏!”

  衙役看他身后护着一名妙龄少女,冷笑道:“是否是嫌犯,要进了县衙过堂审问才能知道。打上几十鞭,锉一锉皮肉,看你承认不承认,胆敢拒捕,我们现在就砍了你!”接着上前推搡杨行简。

  杨行简岂能眼看着公主披枷戴锁受刑,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能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咬牙顿足,大喝一声:“好大的胆子,你们谁敢斩杀朝廷命官!”

  那些衙役被他吼得一愣,杨行简得了空,从怀里掏出银鱼袋高高举起:“我乃是天子敕授的六品官员,自有公务在身,被封城耽搁在此许多天了,你们还想砍我?!老夫跟你们没完!”

  那银鱼袋以银丝绣成鳞片花纹,银光闪闪波光粼粼,工艺极为精美,乃是高级官员的身份证明。鱼袋之内装着半片鱼符,内刻防伪榫卯,另一片则放于内庭作为底根,合二为一,榫卯就能契合。

  这帮衙役谁也没亲眼见过鱼袋,但都听说过,接过来仔细看过后,辨认不出真假,却也不敢动粗了。看杨行简穿着一身百姓的白布麻衣,领头的那人赔笑道:“老爷怎么不穿公服,住在馆驿中?”

  杨行简冷哼一声,收回了鱼袋揣在怀里,朗声道:“我自己能住馆驿,家眷却不能住。一日两日还能勉强凑合,封城那么久了,我怎么放心把未嫁的女儿一个人留在外面的旅舍里?要穿着公服蜗居在此,也不知道是丢我的脸还是丢天家的脸。”

  宝珠悄悄放下箭,配合他的说法,脸对着墙假装娇弱无助的良家女子。

  杨行简心想那个青衣奴前些天居住在此,见过的人众多,这点无法辩驳,只能以退为进另辟蹊径,说:“我以前确实有个青衣仆人,雇佣没有几天,封城之前就逃了,逃奴干了什么,我们还能成天用眼睛盯着不成?你们再要罗唣,老夫亲自去县衙找吴致远辩白!”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杨行简虽然在长安人微言轻,但毕竟是从六品,本县最高长官吴县令也才七品。此时亮明身份,他故意大发官威,一举一动都是威势赫赫,趾高气昂,还扬言要回京去参吴致远一本。

  衙役们一见京官发难,都是头疼。他们得了暗线消息,大张旗鼓前来逮捕青衣奴,一无所获,也不敢空手回去。领头的当即使了眼色,叫手下速速出去,把这位六品官员微服居住在孙家店的事,报告给外面主持抓捕行动的县尉郝晋。

  第30章

  下圭县县令吴致远、县丞汪岳、县尉郝晋片刻间全都到了,孙家店这间县城普通客栈,从未接待过如此多的达官贵人。店主脸上被衙役殴打的瘀伤高高肿起,他哪里敢抱屈,惊惶失措地前后张罗,心里琢磨今日这太阳可从西边冒出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杨行简立刻请示宝珠,假父女悄悄对了对词,迅速敲定应对盘问的话。老杨此时紧张得衣裳湿透,被衙役们推搡得发丝散乱,幞头都歪了,好生狼狈,他干脆换上行李里面的深绿色公服,重新梳头正容。又命店主搬来一扇好屏风,为宝珠遮蔽身影,摆出官员家眷的矜贵派头,然后才正式开门迎客。

  吴致远躬身唱个喏,恭恭敬敬接过杨行简的告身,和县丞一起逐字逐句细看。

  衙役们多不识字,只认得鱼符鱼袋。而这告身册子上有吏部官印,内容书写在添加了草药防止虫蛀的特制黄藤纸上,又有官员名字、籍贯和体貌特征等信息,全都对得上。

  下圭县诸官员心道苦也,遇上百年难遇的奇案丢了节度使的宝珠不说,又冒犯了这位越品拿着银鱼袋的亲王府幕僚。莲华寺都成了案发现场,想来烧什么高香求转运都没用了。

  吴致远昨天被保朗随意杀人吓得心胆俱裂,回到县衙内宅,半边脸就麻木了,一作表情便嘴歪眼斜,此时也顾不得了。他双手端着告身递还给杨行简,先以下官的身份告罪一番,又问:“杨主簿这是要去哪里,身边怎么连一个随员都没带?”

  杨行简大大叹了口气,懊恼地说:“我带着家眷要去洛阳,行经新丰县境内时遇到匪盗,马受惊了,放行李的车被拖走,随员们也都受了伤,我急忙带着女儿赶路,想着进城了方能安全些。谁曾想遇到这糟心事……哎,流年不利,时运不济啊。”

  当下匪盗猖獗,流民作乱,甚至敢于袭击人数少的官员队伍,已是让人相当头疼的现象。

  吴致远惺惺作态地同情一番,还是问到关键主题:“敢问主簿,这青衣奴又是怎么跟您扯上关系的?”

  杨行简道:“我们被匪盗袭击之后,这人便主动寻上门来,自称是失地流民,衣食无着,想自己发卖为奴。我当时正着急没有人手伺候,便雇了他路上打杂牵驴,一路上倒也殷勤妥帖,无甚异常。因此前几日突然悄无声息地逃了,我心中还十分诧异。”

  县尉郝晋心中一动,看了看上司的眼色,对杨行简说:“主簿这是叫贼人套路了,这青衣奴必然跟那群匪盗是一伙儿的,先唆使人去伤了您的随员,抢夺行李车马,他自己再来装作好人帮忙,获取信任后混到您身边,再行勒索等不法之事。”

  杨行简故作惊讶:“是这样吗?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屏风之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话:“你们怎么知道这青衣奴就是盗珠杀人的嫌犯?”

  吴致远等人都是一愣,这嗓音娇脆动听,如燕语莺啼,听起来是个说长安官话的妙龄少女。

  众官员讨论严肃案件时她随意插话,杨行简却不以为忤,还以温和宠惯的口吻介绍说:“这是我的爱女杨芳歇,最是聪明伶俐。”

  少女说:“你们大张旗鼓来抓人是执行公务,本无可指摘,但我父亲身为朝廷命官,又是韶王亲信,你们不问情由,差点将他当场殴杀,关于此案,我们也理当知悉内情。”

  下圭县众官员听她语气严厉,全无少女之娇怯,训他们跟训灰孙子似的,心里又惊奇又尴尬。吴致远咳嗽两声,说:“今日县衙有人飞刀传书,说杀人盗珠者为孙家店青衣奴。”

  屏风后的少女又说:“连信源都不可证,你们就信以为真了?若明天飞刀传书说张三李四,后天又说王五赵六,你们都一一抓去审问吗?也怪不得狱房都不够用了。”

  杨行简笑容满面,得意非常,捋着胡须点头称是。

  县尉郝晋出声说:“这位杨……杨氏小娘子,飞刀传书之人恐怕是城里的黑-道,因不方便跟官家报案,才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们的信源来自江湖,或有特别之处也未可知。”

  屏风后的少女“哦”了一声,讥讽道:“恐怕、或许、未可知……古人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你们可真是靠得住呀。”

  在坐诸官员都有品级在身,年纪胡子也一大把了,被一个只看得见轮廓的少女厉声责问,竟没一个人敢说话。吴致远看风向不对,跟县丞使了个眼色,县丞汪岳熟知律令,便以谦卑的语气问杨行简:“杨主簿既然用了这人做奴仆,可立了‘市券’没有?”

  市券乃是官府发给买卖双方的券契,买卖奴婢必然要走这道手续,若无凭无据,双方都要受罚,交易也不成立。

  杨行简一听,恼怒道:“我刚刚被土匪劫道,大部分行李财物都没了,哪有心思和时间去办理这等杂务?”

  汪岳笑着说:“若无市券,这人也算不得主簿之仆,若是隐瞒同行人犯罪……”

  杨行简冷笑:“你们就是想把这口黑锅扣在老夫身上是吧!不如现在就来搜一搜身,看那失窃的珠子在不在我身上?来啊!”接着站起身来,张开胳膊。

  吴致远忙道:“主簿这说的哪里的话。恶仆在外犯罪,主人虽有不察之过,倒说不上与之同罪。”

  杨行简冷笑道:“那吴明府意下如何?”

  吴致远心想如果是平时,别说这青衣奴杀了一二个人,就是推倒了他家祖宗牌位,也不会跟他的主人撕破脸。可是节度使的宝珠失窃,封城到如今还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他身上责任大有万钧之重,今日好不容易抓住这一条线索,实在不敢放弃。

  昨日保朗当着他面出手杀人,就是杀鸡儆猴,给本地官府缉拿压力,他怎能不懂?两害取其轻,跟那个令人胆寒发竖的可怕男人比较,如今只能得罪这位京官,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能找到节度使的宝珠,挽回罪过,他吴致远到时候大可以给杨行简跪下磕头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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