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却在这时正好捻起篮中一枚丝帕,一位大娘手指自帕上抚过,不由感叹:“这绣工,当真是绝妙!姑娘,你这帕子……”
千提来不及说话,起身要离开,大娘却伸手拦住了去路,让她脚步硬生生顿住:
“诶?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要买你的帕子,你怎么还不理人了?”
“我……”千提心不在焉地回应着,不停踮起脚尖朝那人离开的方向看去。目光越过人群,她紧紧盯着那道背影,心中情绪愈发翻涌,双脚也下意识地在地面轻轻点动,渴求快些结束这场交易:
“大娘,这帕子送你了,我还有急事,得先……”
她绕过大娘,匆匆走了两步,又被那大娘拽着衣服拦住:
“这么好的手艺,真送我了?你倒是若是反悔来找我要,我可不还给你了。”
“真给你了。大娘我当真有急事,恕不奉陪。”眼间着那身影越来越远,千提匆忙挣开大娘的手,提着篮子一路朝前追去。
“景秋!景秋!”
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那熟悉的背影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千提一人呆立原地,满心的欢喜于顷刻间轮空。
是她吗?千提攥紧了手,眼底氤氲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她。
朝夕相处多年,景秋走路的姿态早已在千提心中烙上印记,她是不会认错的。
那日她让景秋离开国师府,她出城了吗?可曾回到姜国,寻得援助?还是说,这些天,她一直在这京都的街头找她?
秋风吹过街角,撩动千提的发丝,更添几分落寞。
路边店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曳,她目光随意游移,忽然,想起了什么。
姜国既然在各地都有眼线,要容下那么多人,定是有做什么明面上的生意掩盖目的的。
景秋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姜国的据点,极有可能也在这附近。
酒楼茶馆往来人多,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奈何人多眼杂,若要长期经营,难免令人起疑。首饰布匹店常去的都是女子,若要交流情报,也有所不利,他们做生意的地方,定是男女都能去,还不易让人起疑的寻常地方。
千提轻咬下唇,稍一思索,决定从这周边店铺开始排查。
茶肆、典当行、香烛铺……她不知走了多少地方,都一无所获。斗笠并不透气,面上的薄汗被闷成大汗。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又一次失败后,她站在街头,稍作喘息,转身入了一家米肆。
米店不大,店门半敞,饱满的大米袋袋堆积其中,形成一座小山丘。
店伙计正弯腰忙着整理货物,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杆,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双手在围裙上快速擦拭,他热情道:
“姑娘,您要点什么?咱这米可都是新收的,颗颗饱满,煮饭香得很,熬粥更是黏糊,保准您满意!”
千提目光隔着白纱在店内游走,带着几分审视,待伙计将话说完,她才出声询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不生虫的米?”
声音不大,却让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像看疯子一般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短暂的沉默过后,伙计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摆手道:
“姑娘,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天底下,哪有米不生虫的?你莫不是对家派来捣乱的?”
“不是……”千提深吸一口气,自怀中掏出丝帕:“我……我这有块帕子,你瞧瞧……”
手帕刚刚展开,那伙计却没了耐心,伸手作出驱赶的动作,语气也变得生硬:
“去去去!别在这捣乱,我们这儿,没有你要的这种米,你啊,另请高明吧!”
“这帕子,你再瞧瞧……它……”千提还欲开口解释,那伙计却已不耐烦地开始将她往门外推搡。
她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站稳后,沉默片刻,终是无奈地转身离开。
出门时,一名身着深褐色锦缎长衫的女子正好步入店中,与她擦肩而过。两人交错的瞬间,一阵秋风拂来,调皮地卷起斗笠上的白纱。
千提发出一声低呼,赶忙伸手按住斗笠,埋头快步离开,生怕露出了真容,叫那狗贼国师的眼线瞧见了将她抓回去。
白纱轻轻滑过女子的手背,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女子下意识侧头,目光落在千提身上,带着些许探寻的意味。
她似乎想说什么,店内伙计却已匆匆迎上,汇报今日收支。待正事处理完,凌昔匆匆抬眼,方才那名头戴白纱的少女早没了踪影。
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匆匆整理衣衫,在柜台站定,翻看着这几日的账目。
一辆米车停在门前,有伙计扛着新运来的米进屋。恍然间,凌昔听见几名伙计交谈的声音:
“今天真是遇到个怪人了!”是方才看店的那名伙计。
“怎么回事?怎么怪了?”另一人出声询问。
凌昔被这声音吸引,微微侧目,又听那伙计道:
“就刚才来了个姑娘,带着斗笠神神秘秘的不说,一开口就问我有没有不生虫的米。你说,怪不怪?”
“不生虫的米?哈哈哈哈,这天底下哪有米不生虫啊?”扛米的伙计将米袋放在地上,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后来呢?后来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让我轰出去了呗!我看这姑娘,要么就是对家派来找茬的,要么啊,准是脑子有问题,不然怎么会……”
“她可还有什么别的举动?”凌昔柳眉轻挑,连步轻移,快步上前询问。声
音轻柔,急切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天底下的确没有不生虫的米,但若是在米里头放姜,便不易生虫。
不生虫的米,背后指代的——是姜,姜国的姜。
“其他……其他举动?”伙计抿了抿唇,思索片刻,道:“她还拿着块帕子,非要让我看。我们这是卖米的,你说她给我看帕子做什么?准是脑子……”
“不得无礼!”凌昔出声打断他的话,原本舒展的眉头逐渐皱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方才与少女擦肩而过时,她便觉得她走路的姿态不似常人,却因店中事务繁杂,一时未能想起来。如今细细想想,她走路的模样与王府郡主的有些相似,相比之下,却还要优雅几分。
“那帕子有什么异常之处吗?”凌昔下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刺绣,急切追问。
伙计察觉出异常,心中紧张,说话也不由得结巴起来:“也……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就是一块很普通的帕子……上面绣着朵花……”
“这花是什么模样的?”景秋从外头进来,正巧听见这般对话,眉头紧紧皱起。
“这花……”伙计仔细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奈何他赶人太快了,只匆匆自手帕上扫了一眼,记得不算清楚:“好像,好像是白花……对!米白色花序,当芯处有一抹鹅黄,或是两瓣淡红装点……其他的……其他的小的便记不清了。”
“是菩提花。”景秋微微攥紧了裙摆,泪水溢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是公主,我找到她了,太好了,太好了……”
*
暮色如墨,一点点将天空染透。街边灯笼陆续亮起,光晕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千提拖着沉重的双腿,在昏黄的光影中踽踽独行。
今日她在周边走了一圈,不记得进了多少家店铺,换了多少说辞,半点收获不说,还都无一例外地被人当作疯子轰出来。
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一点点破碎,她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已然累得不行。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回到那处小屋。
几缕光芒自院门缝隙间透射而出,千提伸手推开院门。
伴着“吱呀”一声响,一个黑白相间的毛绒圆球开心地迎上来,在她脚边蹭蹭。
封易初正端着最后一道菜自厨房走出。暖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仿佛由天神精心打磨的轮廓。素色衣角轻轻拂过门槛,他简单束发,站在厨房尚未消散的烟雾中,仿若降临尘世的谪仙。
“回来了?”白瓷碟被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又被轻轻放在桌上,与那些早已做好的菜肴混在一处。封易初朝她露出一抹浅笑,柔声开口:
“今日怎的这么晚,快些用膳吧,别饿坏了。”
千提拖着身子麻木地走进房中坐下。
封易初盛上一碗饭,递到千提面前。他在她身前站着,颀长的身子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原本如古潭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了?”
千提眼眶一热,委屈如潮水涌上心头,双手缠上他的腰。
院中老树上,几道枯枝在风中瑟缩摩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将脸埋入他怀中。待强行将心中的委屈压下去,才缓缓将他松开。
“我想你了。”她吸了吸鼻子,“你这几日太忙了,白天都没人陪我说话,我想你,想景秋……我……”